太阳西斜时,收工钟声再次响起。下午她完成了四成,挣了四个工分。一天总共七个工分,五毛六分钱。
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住处,林晚倒在炕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窗外传来社员们收工回家的说笑声,孩子的嬉闹声,狗叫声。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虽然大多是粗茶淡饭,但那是一个个家庭的温暖。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地方,单打独斗太难了。
要扎根,就要成为这里真正的一部分。
要成为一部分,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婚姻。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越来越清晰。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基于现实的冷静计算。找一个本地人结婚,有家庭支撑,有房子住,有炕睡,有人分担劳动。更重要的是,有了身份,不再是外来者。
而如果对方家庭条件好,比如……
大队长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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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陆家。
晚饭桌上摆着一盆土豆炖豆角,一筐玉米面饼子,还有一小碟咸菜。陆广财坐在主位,妻子王秀娥给他盛饭。大儿子陆向军已经结婚分家,但今晚也在,小儿子陆战野坐在下首,闷头吃饭。
“今天那几个知青咋样?”王秀兰问。
“还成。”陆广财夹了块土豆,“都挺老实,就是干活不行。得练。”
陆向军说:“那个北京来的女知青,叫林晚的,上午挣了三个工分,下午四个。手都磨破了,没吭声。”
王秀兰抬眼:“就是爬车挺利索那个?”
“嗯。”陆向军看了弟弟一眼,“我看着,这姑娘性子稳,不娇气。就是身子骨弱,干农活够呛。”
陆战野一直没说话,只是吃饭。他二十二岁,在村里算是大龄未婚了。个子高,肩膀宽,皮肤是常年在外跑晒出的古铜色。五官硬朗,眉眼深邃,不说话时显得有些冷硬。
“小野,”陆向军忽然开口,“你觉得那姑娘咋样?”
陆战野动作一顿,抬眼:“什么咋样?”
“给你说亲啊。”陆向军说得直接,“你都二十二了,再不找,真成老光棍了。这几年相的那些,你不都看不上吗?这林晚是城里来的知青,有文化,看着也本分……”
“大哥。”陆战野打断他,语气平淡,“人家是知青,早晚要回城。”
“那可不一定。”陆广财忽然开口,“政策年年变,谁知道以后啥样。再说,咱大队条件不差,真在这儿安家,也不委屈她。”
王秀娥看着小儿子:“要不……先观察观察?我看那姑娘干活虽然不行,但眼神清明,不像是心思歪的。”
陆战野没接话,继续吃饭。
这个话题在陆家已经不是第一次提起。这几年,给他介绍对象的人不少,有本村的,有邻村的,也有亲戚介绍的城里姑娘。可他一个都没应。
不是挑剔,是他清楚自己要什么。不要娇滴滴干不了活的,也不要心思太活络整天想东想西的。他要的是能踏实过日子,能理解他……理解他那些不能明说的“副业”的人。
这个林晚……
陆战野想起今天在打谷场看到的那个身影。瘦瘦小小,扛着镐头,手上缠着布条,一下一下地刨着冻土。动作笨拙,但没停。
确实不娇气。
但也只是不娇气而已。一个城里来的知青,能在农村待多久?能接受他这种白天种地、晚上……出去“忙活”的人吗?
“再说吧。”他最后只说了三个字,放下碗,“我吃完了。”
起身出了屋子。
院子里,天已经黑了。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是城里看不到的星空。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谁家孩子在哭。
陆战野点了支烟,靠在院墙边。
他想起白天看到林晚缠着布条的手。布条渗出血迹,但她握镐头的姿势没变。
是个能吃苦的。
但光能吃苦,还不够。
他需要的是一个伙伴,一个能并肩走下去的人。而这个人,可遇不可求。
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陆战野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它在冷空气中散开。
再看看吧。
如果她真的能在这里扎下根,如果她真的不是那种心心念念要回城的知青……
或许可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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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点的屋里,林晚用热水泡了脚。
浑身的酸痛在热水中稍微缓解。她靠在炕沿上,看着窗外的星空。
七个工分。五毛六分钱。
这就是她第一天劳动的全部收获。
她想起前世在东北工作时,一天的工资能买多少东西。而在这里,一天累死累活,还不够买一斤白糖。
必须改变。
结婚的念头越来越清晰。不是盲目的依附,而是基于现实的战略选择。找一个合适的本地人结婚,获得身份和庇护,然后利用自己的知识和能力,改善生活,甚至……做点小生意。
这个年代不允许私营,但总有缝隙。
比如,黑市。
她知道这个年代有黑市存在,用粮票、工业券、稀缺物资交换。虽然风险大,但利润也大。
如果能找到一个……有门路的人合作。
林晚脑海里闪过陆战野的身影。白天在打谷场,她远远看到过他一眼。高大,沉默,站在人群里很显眼。听社员议论,他是大队长家的小儿子,二十二了还没结婚,在村里是个“异类”——不急着成家,整天不知道在忙什么。
但没人说他不务正业。相反,陆家在村里威望很高。
如果……
林晚摇摇头,把这个大胆的想法暂时压下。
先站稳脚跟。至少,先让陆家人注意到她。
她需要展现自己的价值——不只是能干活,还要有智慧,有持家的能力,有在这个时代生存的智慧。
第二天还得上工。
林晚躺下时,手心还在疼。但她心里已经不再迷茫。
黑土地很冷,但也很肥沃。只要找到正确的方式,就能在这里扎根,生长。
而婚姻,或许就是那把能撬开冻土的镐头。
窗外,陆家的灯还亮着。陆战野站在院子里,最后一支烟抽完,转身回屋。
两个人的命运轨迹,在这个普通的东北夜晚,悄然靠近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