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26 13:31:42

林晚离开半个月后,林家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最初是王秀芹发现五斗柜里的钱票少了——少了一百块钱,还有粮票布票。她当时就炸了,在屋里翻箱倒柜,最后在林建国的搪瓷杯底下找到了那张纸条。

纸上字迹工整,甚至可以说好看,但话很简短:

“钱票我拿了一半,算我这十八年的工钱。我去东北下乡了,勿念。”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连句“爸妈”都没写。

林建国气得把纸条撕得粉碎:“反了!真是反了!敢偷家里的钱!”

王秀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拍着大腿哭:“这个白眼狼啊!养她这么大,临走还偷家里钱!一百块钱啊!够买多少东西!”

“去知青办!”林建国抓起外套,“问清楚她去哪了,把钱要回来!”

夫妻俩直奔街道知青办。接待他们的还是那位女干事,听了他们的来意,推了推眼镜,表情平静:“林晚同志确实主动报名下乡了,现在已经出发半个月了。”

“她去哪儿了?”林建国急声问,“具体地址告诉我们!”

“这个按规定不能透露。”女干事语气公事公办,“知青下乡是响应国家号召,是光荣的事。林晚同志主动报名,态度积极,我们应该支持。”

王秀芹急了:“同志,她偷了家里的钱!一百多块呢!你得告诉我们她在哪,我们得把钱要回来啊!”

女干事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知青下乡,家里给准备些路费和生活费是应该的。至于具体数额,那是你们的家务事。我们只负责知青的安置和分配。”

“可那是偷——”

“这位同志。”女干事打断她,声音严肃了些,“现在全国上下都在支援农村建设,知青们背井离乡去艰苦的地方,家里人应该鼓励支持。而不是纠结一点钱的问题。”

林建国还想说什么,女干事已经站起身:“我还有工作,请回吧。”

夫妻俩被“请”出了办公室。

站在街道办门口,三月的风吹得人透心凉。王秀芹还在哭骂:“这个死丫头,翅膀硬了,跑了还偷钱……”

林建国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他心里清楚,这钱是要不回来了。知青办明显在护着林晚,连地址都不告诉。就算告诉,东北那么大,具体到哪个大队,他们也没办法找过去。

更关键是,真要闹大了,街坊邻居都知道他家闺女偷钱跑路,他的脸往哪搁?

“回家。”林建国咬牙道,“就当没生过这个闺女!”

王秀芹哭了一路。但哭归哭,她心里也明白,林晚这一走,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个在家最不起眼、最顺从的二女儿,用最决绝的方式,切断了和这个家最后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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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向阳大队。

林晚手上的水泡已经变成了厚茧。

半个月,每天刨茬子、翻地、挑粪。手上的皮磨破了一层又一层,最后结成了硬硬的茧子。腰还是酸,但已经不像第一天那样直不起来了。她学会了用巧劲,学会了调整呼吸,学会了在漫长的劳动中保存体力。

工分也从一天七个,慢慢涨到了八个、九个。昨天她挣了十个工分,第一次拿到了满工。

但她心里清楚,这远远不够。

知青点的大锅饭越来越难以下咽。轮班做饭,大家厨艺参差不齐,常常是玉米糊糊煮过头,或者咸菜放太多盐。粮食有限,每个人都盯着自己的口粮,生怕吃亏。

林晚很少说话,只是默默吃饭、干活、休息。她和周晓梅、孙秀英关系还行,但谈不上多亲密。大家都累,累到没有精力去经营友谊。

这天下午收工时,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橘红色。林晚扛着锄头往回走,手上新磨出的水泡火辣辣地疼。

“林晚。”

一个低沉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她回头,看见陆战野站在打谷场的石碾旁。他穿着件半旧的军绿色外套,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臂线条结实有力。夕阳在他身后,给他整个人镀了层金边。

林晚停下脚步:“陆同志,有事?”

陆战野走过来,脚步沉稳。他比林晚高一个头还多,走近时需要微微低头看她。

“聊聊。”他说,“去江边?”

林晚心里一动。她点了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打谷场。路上遇到收工的社员,有人好奇地看过来,但没人问。陆战野在村里似乎有种特殊的气场——他话不多,但没人敢随便招惹。

走到村外的江边时,太阳已经落下一半。松花江支流在这里拐了个弯,江面不宽,但水流平缓。岸边是成片的柳树,枝条刚冒出嫩芽。

陆战野在一棵老柳树下停住,转过身看着她。

“我叫陆战野,二十二岁,家里排行老二。爹是大队长,大哥结婚了分家另过。”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我没正式工作,但有点门路,能挣钱。”

林晚静静听着,心跳却微微加速。

“我有房,是村里分的宅基地,盖了三间房,独门独院。有炕,冬天冻不着。”他继续,“家里还有辆自行车,偶尔能骑。”

他说完这些,停顿了一下,直视着林晚的眼睛:“你有对象没?”

林晚没躲闪,迎着他的目光:“没有。”

“那你看看我。”陆战野说得很直接,没有丝毫拐弯抹角,“咱俩适合结婚吗?”

江风吹过,柳枝轻摇。远处传来归鸟的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