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屿舟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顾沉看着桌角那个已经被吃掉一半的饭盒,眼神变得愈发深沉。
不让温屿舟去澄清。
这个决定,几乎是在看到温屿舟那副窝囊样子的一瞬间,就冒了出来。
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他顾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聊,会陪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玩这种过家家一样的游戏?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如墨。
训练场上的灯已经熄了,只剩下营房里透出的零星灯火。
远处家属楼的方向,有一扇窗户还亮着灯。
是二楼最靠边的那一间。
他知道,那个叫苏轻颜的女人,就住在那儿。
此刻,她正在做什么?
是在为今天的“成功”而沾沾自喜,还是在盘算着明天的下一步计划?
顾沉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她那张脸。
那双总是带着点怯意和茫然的眼睛,那副明明害怕得要死,却还要鼓起勇气往他面前凑的倔强模样。
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好闻的馨香。
“烦人。”
顾沉低声咒骂了一句,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他试图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文件上,可鼻尖,却总是萦绕着那股挥之不去的饭菜香。
是西红柿的酸甜,是酱鸭的咸香,还有那股最朴素的,被烙得焦黄的面饼的麦香。
这不是他第一次收到女人送的东西。
从前在大院里,那些干部家的女儿,变着法地送过各种稀罕玩意儿。
进口的巧克力,时髦的钢笔,甚至还有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打火机。
但那些东西,都被他原封不动地扔了出去。
因为他能从那些礼物和送礼物的人眼中,看到毫不掩饰的算计和欲望。
可今天这个饭盒……
顾沉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个饭盒上。
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他收到的第一份,带着“烟火气”的礼物。
也是第一份,让他没有在第一时间就扔掉的礼物。
他重新坐下,鬼使神差地,又一次打开了饭盒。
剩下的半盒饭菜,还带着一点余温。
他拿起筷子,沉默地,一口一口地,将剩下的饭菜全部吃得干干净净。
连一粒米,一滴汤汁,都没有剩下。
吃完之后,他甚至觉得胃里暖洋洋的,连带着一下午的烦躁和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这个认知,让顾沉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他竟然被一个女人的半盒饭菜给收买了?
简直是笑话!
他把空饭盒盖好,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开始清洗饭盒。
冰冷的自来水冲刷着他的手指,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冷静了一些。
他到底在做什么?
陪一个心机叵测的女人演戏?
就为了满足自己那点可笑的、看好戏的恶趣味?
还是因为……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尝过这种“家”的味道了?
顾沉的动作一顿,水花溅到他的衬衫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印记。
他关掉水龙头,将洗干净的饭盒放在一边晾着。
不行。
这件事,不能再这么发展下去了。
他必须尽快结束这场闹剧。
明天,他必须找那个女人说清楚。
让她知道,她认错了人,也打错了算盘。
他顾沉,不是她能招惹得起的人。
打定主意后,顾沉心里的那股烦躁才稍稍平复。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准备继续工作。
可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中瞥到了饭盒的底部。
在铝制的盒底,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刻了两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字。
——轻颜。
字迹很秀气,但刻得很用力,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认真和执拗。
就像她那个人一样。
顾沉的指腹,无意识地在那两个字上摩挲着。
冰冷的金属触感,却仿佛带着一丝温热的、柔软的错觉。
他刚刚才建立起来的决心,在看到这两个字的瞬间,又开始动摇了。
他突然有点好奇。
如果他不戳破,这个叫“轻颜”的女人,明天,又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是继续送饭?
还是……会有什么新的花样?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是藤蔓一样,疯狂地在他心里滋长。
顾沉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是被今天下午那个冗长又愚蠢的会议搞疯了。
他把饭盒扔在桌上,决定不再去想这件事。
工作,只有工作,才能让他保持清醒。
然而,一整个晚上,他处理文件的效率,都出奇的低。
他的脑子里,一会儿是苏轻颜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一会儿是饭菜的香气,一会儿又是饭盒底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
这些东西,像是一团乱麻,搅得他心烦意乱。
直到凌晨,他才疲惫地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烟火缭绕的训练场。
那个穿着粉白裙子的小女人,又一次捧着饭盒,站到了他的面前。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害怕,也没有胆怯。
她仰着头,笑盈盈地看着他,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
“顾沉,”她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又软又甜,“我给你送饭来了,你高不高兴?”
顾沉在梦里,竟然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就被惊醒了。
窗外,天光已经微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顾沉坐在椅子上,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竟然梦到她了。
还梦到她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这个认知,比吃了她半盒饭菜,更让他感到惊悚和失控。
不行。
今天,必须做个了断。
他站起身,拿起那个已经晾干的饭盒,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他要亲自把这个饭盒还给她,然后告诉她,游戏结束了。
然而,他刚走到楼下,就看到家属院里,已经三三两两地聚起了人。
几个军嫂端着脸盆,提着菜篮,正凑在一起,一边择菜,一边交头接耳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她们看到顾沉,立刻噤了声,眼神却都带着一丝古怪的探究,齐刷刷地落在了他……手里的那个铝饭盒上。
顾沉的脚步,瞬间僵住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拎着那个罪魁祸首。
“哟,顾首长,这么早就去打饭啊?”
一个胆子大的军嫂,看到他手里的饭盒,忍不住开口调侃了一句。
话音刚落,她就被旁边的田姐狠狠地掐了一下。
“胡说什么呢!首长这是……这是锻炼身体呢!”田姐尴尬地打着圆场,眼神却一个劲地往顾沉手里的饭盒上瞟。
这饭盒,她认得。
不就是她昨天才给苏轻颜那丫头的吗?
怎么一大早,会在顾首长的手里?
而且看样子,还是从办公楼那边拿回来的。
难道……昨天晚上,这饭盒,就一直跟首长待在一起?
田姐的脑子里,瞬间上演了一出惊天动地的大戏。
顾沉的脸,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
现在要是把饭盒送去给那个女人,岂不是正好坐实了这些人的猜测?
这辈子,还从没这么憋屈过。
看了一眼那群眼巴巴看着他的军嫂,又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
最后,他一言不发,拎着那个烫手山芋似的饭盒,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他决定,先把这个东西藏起来。
等风头过了,再找机会处理掉。
他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他,顾沉,吃了自己侄媳妇送的饭!
绝对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