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们看见没?顾首长手里拎着个饭盒!”
天刚蒙蒙亮,家属院的水井边已经热闹起来。
几个军嫂端着木盆搓洗衣裳,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最先开口的是通信连李干事的爱人赵嫂子,她眼尖,一眼就瞥见了从办公楼方向走回来的顾沉。
“可不是嘛!那饭盒瞅着眼熟得很!”
田姐搓着肥皂的手顿了一下,嘴上帮着打圆场:“瞎说什么呢?首长晨练回来,顺路不行啊?”
话是这么说,可她的视线也直勾勾地锁在顾沉手里的东西上。
那饭盒,化成灰她都认得!
昨天才从她家柜子里拿出去,给了苏轻颜那丫头,上面那朵小红花还是她闺女用指甲油涂的。
怎么一个晚上过去,就跑到顾首长手里了?
“田姐,你就别瞒着了,我们可都听说了。”
赵嫂子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道:“昨天训练场上,温排长那个新来的对象,当着几百号人的面把饭送到了顾首长跟前!首长还给拿走了!”
“什么?!”
另一个淘米的年轻媳妇惊得差点把米撒了。
“真的假的?那姑娘胆子也太大了!她不知道那是谁吗?”
“谁说不是呢!那可是顾阎王!平时谁敢近他的身?”
“我听说啊,那姑娘是把顾首长认成温排长了!”
“不可能!温排长哪有顾首长那么高?那气势更是一个天一个地,这都能认错,眼睛是长着出气的?”
一时间,议论声嗡嗡作响,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探究、好奇和一丝兴奋,牢牢锁定了正沉着脸走过来的顾沉。
顾沉的脚步在距离水井十几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听力过人,那些压低的声音一字不落地全钻进了耳朵里。
脸色阴沉得厉害。
活了二十八年,头一次知道自己能成为一群女人嘴里的八卦主角。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那个叫苏轻颜的女人和她那个该死的饭盒!
手里拎着的哪里是个饭盒,分明就是个烫手的麻烦。
现在这个情况,要是把饭盒送还给苏轻颜,不就等于当众承认了那些猜测?
可不送,难道让他一个大男人天天拎着个印着小红花的饭盒在军区里晃荡?
进退两难。
顾沉在战场上都未曾有过这种憋闷。
赵嫂子胆子最大,仗着自家男人跟顾沉开过几次会,嬉皮笑脸地调侃道:“哟,顾首长,这么早就去打饭啊?”
周围的军嫂们都捂着嘴偷笑,眼里闪着看好戏的光。
田姐在底下狠狠拧了赵嫂子一把,让她别乱说话,又尴尬地冲顾沉解释:“首长,您别听她瞎咧咧,她就这张嘴没把门的。”
顾沉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看好戏的脸。
那眼神刮得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瞬间噤了声。
水井边顿时鸦雀无声,只剩下哗哗的水流声。
顾沉一言不发,拎着饭盒转身就走,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拐进另一条小路。
看着他那挺拔又带着怒气的背影,军嫂们才敢重新喘气。
“我的妈呀,刚才首长的眼神吓死我了。”
“可不是,我后背的汗毛都站起来了。”
“不过你们发现没?”
赵嫂子一句话又点燃了众人的兴致:“首长虽然生气,可还是把饭盒拿走了!”
“对啊!他没扔!也没还给那姑娘!”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事儿有戏啊!”
“难道咱们军区这座万年冰山,真要被个南方来的小丫头给融化了?”
田姐听着她们越说越离谱,心里又急又乱。
苏轻颜那丫头不像是有心机的姑娘,可眼下这事怎么看怎么透着古怪。
不行,她得去问问那丫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此刻,被议论风暴席卷的中心人物之一苏轻颜,正站在自己的小屋里对着镜子,认真地整理着麻花辫。
她对院里的风言风语一无所知,心里盘算的,是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再给“温屿舟”一个惊喜。
送饭他收了,这是个好兆头。
但他的态度还是那么冷,说明光用吃的打动他还不够。
得让他看到自己更多的好。
苏轻颜打开皮箱,翻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她从家里带来的红糖。
母亲说,男人训练辛苦,喝点红糖水补气血,最是暖身暖心。
她小心翼翼地倒了一些在暖水壶里,冲上滚烫的开水,盖好盖子。
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传来。
算着时间,估摸着“温屿舟”差不多该从办公楼回来了。
她抱着暖水壶,悄悄打开了门。
她不知道,她满心期待要去温暖的那座“冰山”,此刻正坐在自己的宿舍里,对着那个空饭盒生了一早上的闷气。
顾沉盯着那个饭盒,第一次对自己的决策力产生了怀疑。
昨晚就不该心软,更不该鬼迷心窍吃了那顿饭!
现在好了,人尽皆知。
他顾沉,堂堂的军区首长,竟然跟自己侄子的未婚妻拉扯不清。
这要是传出去,他的脸往哪儿搁?温家的脸往哪儿擱?
必须立刻解决。
可怎么解决?
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饭盒还给她,再冷着脸训斥她一顿?
顾沉的脑海里浮现出苏轻颜那双水汪汪的、受了惊吓就会泛红的眼睛。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不忍心。
这个认知让顾沉心头愈发烦躁。
他猛地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声声,都像他此刻混乱的心跳。
突然,他的脚步停下,目光落在了窗外。
家属楼下的水泥路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苏轻颜。
她穿着一身浅蓝色连衣裙,怀里抱着个军绿色暖水壶,正站在楼下路口探头探脑地往办公楼的方向张望。
她又来了。
顾沉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
这个女人还真是锲而不舍。
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又冒了上来。
好,既然非要撞到枪口上,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顾沉拿起桌上的空饭盒,大步流星地冲出了门。
他就要当着她的面把话说清楚,让她彻底断了那些不该有的念想!
他要让她知道,她讨好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温润如玉的排长!
而是她最不该招惹的人!
他气势汹汹地走下楼,正好看到苏轻颜踮着脚焦急地张望着。
看到他出现,苏轻颜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光芒晃得顾沉心口一窒。
“你……”
苏轻颜刚想开口,却被男人身上那股骇人的气势吓得往后缩了缩。
今天的“温屿舟”好像比昨天更冷了,也更吓人了。
他怎么了?是工作不顺利吗?
顾沉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手里的铝饭盒“砰”的一声塞进她怀里。
力道大得让抱着暖水壶的苏轻颜踉跄了一下。
她愣住了,低头看看怀里空空的饭盒,又抬头看看男人那张阴沉的脸。
这是什么意思?
是嫌她做的不好吃吗?
还是他吃完了,来还饭盒的?
“我……”苏轻颜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沉看着她那副茫然又无辜的样子,准备了一肚子的狠话竟然又卡在了喉咙里。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以后,不准再送了。”
声音又冷又硬。
苏轻颜的心沉了下去。
不准再送了?
为什么?
“为……为什么?”她仰起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里满是委屈,“是不合胃口吗?还是……”
“没有为什么。”
顾沉打断她的话,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闹剧。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
苏轻颜急了,也顾不上害怕,一手抱着饭盒,一手抱着暖水壶,手忙脚乱地追上去,挡在他面前。
“是不是……是不是我昨天去训练场,给你添麻烦了?”
她小声地问,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在人多的地方找你了,行不行?”
“你别生气,也别不吃饭,对胃不好。”
她说着,把怀里的暖水壶努力地往他面前递。
“我给你冲了红糖水,你训练辛苦,喝点这个暖暖身子。”
“你尝尝,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就不冲了。”
顾沉看着她那双通红的眼睛,还有那只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着递着水壶的手。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住了。
又酸,又胀,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翻涌。
他明明是来发火的,是来斩断这一切的。
可为什么看着她这副样子,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周围已经有早起上班的军官路过,都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顾沉知道,不能再在这里跟她纠缠下去。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暖水壶。
然后,在苏轻颜错愕的目光中,他一言不发,头也不回地大步走进了自己的楼道。
只留下苏轻颜一个人,抱着那个冰冷的空饭盒,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他又拿走了?
他不是说不准再送了吗?
那他为什么还要拿走她的红糖水?
这个男人,到底想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