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的金銮殿上,气氛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龙案上,奏折堆得像小山。
武明凰一份份抓起来看,越看脸色越青,最后“啪”地一声,将几份前线急报狠狠摔在地上。
“废物!全都是废物!!!”
女帝的怒喝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底下分列两班的文武大臣,个个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生怕触了霉头。
武明凰胸口剧烈起伏,冕冠前的玉珠串哗啦作响。
她撑着龙案站起身,凤眸扫过下面那些噤若寒蝉的面孔,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
“南线对汤国,打了小半年,还在边境拉锯!西边对赵国,号称斩获无数,可寸土未进!东线梁国,更是泥潭!朕的三十万大军,每日耗费粮草无数,就换来这些?!”
她抓起另一份加急送来的军报,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还有这个!金国!区区边陲小邦,蛮荒之地!朕的陷阵营!大武最锋利的刀!居然在他们面前一败再败!损兵折将!连丢三座军寨!那金兵莫非真是三头六臂,还是我大武的儿郎都成了软脚虾?!”
她猛地将那份军报掷向武将队列方向,纸张散开,飘落在地。
“现在谁在金国前线主持军务?给朕报上名来!”武明凰声音冰冷,“庸才误国!朕要换将!立刻换将!”
殿内一片死寂。
过了好几息,文官队列中,一位头发花白、面容刚毅、身着紫色官袍的老臣,缓缓出列。
他叫徐岩,曾任兵部尚书,如今年事已高,挂了个太傅的虚衔,但在军中威望甚高,以刚直敢言著称。
“陛下,”徐岩的声音苍老却沉稳,带着一种久经风浪的平静,“阵前换帅,乃兵家大忌。主帅更易,军心易荡,号令难行。金国战事不利,实是妖器凶猛,当务之急应是思考应对之法,增派援军粮草,稳固防线,而非仓促问罪换将,此非明君……”
“够了!”
武明凰不耐烦地打断他,甚至没看徐岩一眼。
她的目光在武将队列中扫视,最终落在一个明显有些发福的将领身上。
“李山禄!”女帝直接点名。
被点到的将领浑身肥肉一颤,慌忙出列,扑通跪下:“臣……臣在!”
“朕记得,去年平定东海十八岛时,你立过功劳。”武明凰盯着他,语气不容置疑,“现命你为平金讨逆大将军,总领金国前线一切军务!即日出发,给朕把丢掉的面子,还有军寨,统统拿回来!再败,你就别回来了!”
李山禄额头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金国前线那烂摊子,陷阵营都吃了大亏,他哪有把握?可女帝金口已开,他敢说不去?
“臣……臣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肝脑涂地,誓破金贼!”李山禄把头磕得砰砰响,心里却叫苦不迭。
“陛下!”徐岩见状,急得上前一步,声音也大了些,“李将军虽勇,然不熟悉北境情势,更不明金兵战法!仓促赴任,恐……恐重蹈覆辙啊!请陛下三思!”
武明凰终于将视线转向徐岩,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烦躁和厌恶:“徐太傅,朕知你老成谋国。但军情如火,岂容迟疑?朕意已决,休得多言!”
徐岩看着武明凰那副刚愎自用的模样,又看看跪在地上、面如土色的李山禄,只觉得一股悲愤直冲顶门,气得胡须都在发抖。
这简直是把军国大事当儿戏!
还没等他压下这口气,武明凰已经转向了另一份奏报,眉头皱得更紧:
“还有这东南沿海!扶樱国!弹丸之地,蕞尔小邦!仗着几艘破船,竟敢纵容其国浪人、海寇,组成什么‘四十六勇’?在我大武横行无忌!这小半年竟连破一十六县!直入文山郡,朝着黑水县打去?!”
她越说越气,猛地一拍龙案:“传旨!着令……”
“陛下!!!”
徐岩再也忍不住了,一声爆喝,竟打断了女帝的话。
满朝文武悚然一惊,连武明凰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老臣。
“哈……哈哈…哈哈哈!”
只见徐岩浑身颤抖,竟指着龙椅上的武明凰,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笑声苍凉悲愤,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徐岩!你放肆!”有与徐岩交好的大臣低声惊呼。
武明凰脸上阴云密布,凤眸中寒光凛冽:“徐太傅,你笑什么?莫非,觉得朕的决策可笑?”
徐岩停下笑声,老眼通红,死死盯着武明凰,那目光不再有君臣的敬畏,只有痛心疾首的质问:
“可笑?老臣只觉得可悲!可叹!可恨!”
他一步踏前,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陛下!您登基三载,可有一日停下征伐?南蛮、西疆、东海、北戎、梁、赵、汤、周……四面开战,八方树敌!”
“国库早已空虚见底,民间已是十室九空,青壮征尽,田地荒芜!您管这叫‘威震四海’?这不过是坐在先帝攒下的丰厚家底上,肆意挥霍!”
“好大喜功!刚愎自用!听不得半点逆耳忠言!忠良之臣或贬或囚,阿谀之辈充斥朝堂!治国如儿戏,用兵如赌博!阵前换将,胡乱指挥,此非明君,实乃……祸国之源!”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得整个金銮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吓傻了,连呼吸都忘记了。
武明凰气得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
她手指着徐岩,声音因极致的暴怒而微微发抖:“你……你竟敢……说朕不知兵?说朕祸国?!”
“难道不是么?!”徐岩豁出去了,他挺直了佝偻的脊背,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朝着武明凰,也朝着这满殿的“忠臣”,发出了最后的、泣血般的呐喊:
“穷兵黩武,民不聊生!朝纲紊乱,奸佞当道!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流寇蜂起!陛下,您睁开眼睛看看吧!这大武天下,已被您折腾成什么样子了?!”
他猛地仰头,望向大殿穹顶,双目赤红,泪流满面,发出一声绝望到极致的悲鸣:
“国之将亡!国之将亡啊!!!”
话音未落,他身躯剧震,“噗”地一声,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胸前的紫色官袍和脚下的金砖!
“徐大人!”
“太傅!”
几声惊呼响起。
徐岩对周遭的混乱恍若未闻,他踉跄着,转头望向大殿一侧那根盘龙金柱,眼神涣散,喃喃道:
“先帝……老臣无能……国之将亡……非臣之过也……非臣之过啊!!!”
言罢,他竟一头朝着那坚硬无比的金柱,狠狠撞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血肉之躯与坚硬金柱碰撞的声音,让所有人心脏骤停。
徐岩瘦削的身体软软滑倒在地,额角一片血肉模糊。
他双眼圆睁,望着虚空,已然气绝。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文武百官目瞪口呆,脸色惨白,不少人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一些老臣看着徐岩的尸体,已然老泪纵横,却不敢哭出声。
龙椅上,武明凰也僵住了。
她看着那滩迅速扩大的鲜血,看着徐岩那双至死未曾闭合、仿佛仍在质问的眼睛。
暴怒的表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