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26 15:13:54

许知意嘴唇动了动,在陆遁近乎实质的怒气和深藏的恐惧面前,一时失语。她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

陆遁看着她发白的脸,胸膛深深地呼吸了几下,突然别开视线,扫视了这间会议室的布局,似乎是在寻找些什么。然后猛地转身,大步走向墙边柜子摆放的急救箱。

翻找的动作很大,带着无处发泄的暴躁。

他拿出一管烫伤膏和一包无菌敷料,走回来,重重地放在许知意面前的笔记本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涂药,包扎。”他就站在那里,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看着你做。”

许知意看着桌上那管被摔过来的药膏,又抬头看见他死死锁着她的目光,眼神下移甚至能看见,陆遁抿嘴不语深抵着有些发白的嘴唇。

所有的辩解,理论,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她忽然清晰地触摸到了他那份怒火之下,滚烫的、几乎要将他灼伤的后怕。

许知意默默的拧开药膏,挤出来,用棉签一点一点涂在伤处,动作很慢。

陆遁就那样像雕像一般站着,抱着手臂,目光紧紧跟随她的每一个动作。

直到她涂完药,撕开无菌敷料,笨拙地想要单手贴好却总是对不准时——

他忽然动了。

俯身,伸手,一把拿过她手里的敷料。他的手指很烫,带着薄茧,动作却很轻柔。撕开背胶,对准伤口,稳稳贴上,边缘按压服帖。整个过程流畅到似乎他早已做过千万遍。

做完,陆遁立刻直起身,大手在桌上胡乱抹了一把,将用过的棉签和包装纸揉成一团,转身走向垃圾桶。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瞬间的接触,许知意身上若有似无的花果香气,像一道不合时宜的清凉溪流,猝不及防地淌过他燥热紧绷的神经。

这个感觉令陆遁感到新奇,也让他心头那股野火烧得更旺。他深呼一口气,努力压下鼻腔里那点挥之不去的甜香。只是,耳根泛起的红,是他无法掩饰的证据。

他走回桌边,却没有立刻坐下。避开许知意试探的视线,重新看向图纸,声音哑的厉害,却强行拉回了刚才的专业语调,只是更加干涩,“......刚才说到,保持队形。我们依靠预先设定的荧光导向绳和间断性的声音信号。在那种环境,视觉完全失效,触觉和听觉,以及绝对的信任,是唯一能依赖的。”

“嗯,我明白了。陆队,那除了这些方法,你们有没有预设过通讯完全中断的极端情况预案?”

许知意也重新握起笔,低头仔细地记录了起来。

“也有。每个队员的装备内侧,都有各个楼层的简化逃生路线图,以及集合点位置。我们称之为“最后的记忆”。一旦失散,优先自救,向预设安全点或水源方向移动。”

采访在一种微妙而和谐的氛围中继续进行下去,他严谨详细地回答,她专注而认真地记录。

直到接近采访尾声。

许知意合上笔记本,“谢谢陆队,这些信息都非常宝贵。等我整理一下报告,发一份给你核对。”

“嗯。”陆遁应了一声,也站起身,开始收拾图纸。动作间,他犹豫了一下,抬起眼,看向正在将录音笔收进包里的许知意。

“那个药膏效果很好,你带回去,晚上涂起来,烫伤的地方就不会痒。”语气顿了下,像是为了掩饰什么,又飞快地加了一句,听起来仍然硬邦邦的,“如果...咳,如果以后还有需要,可以直接去队里医务室去领,就说我让去的。”

许知意拉上背包的包链,抬头却迎上他看似别扭、实则关系的侧脸。

唇角弯起一个极甜却真实的笑容,“我知道了,谢谢你。我走了。”

陆遁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看着面前的姑娘背着一个与她体型甚不相符的包离开了这间空荡荡的屋子。

他还在生气,也许明天、后天还会生气。

但是俩人心照不宣,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市第一医院,顾客病房)

冯琳被派来看望受伤的李霖。

李霖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右肩裹着厚重的绷带和固定支具,左臂也有几处擦伤,脸色因失血和疼痛有些苍白。

但眼睛依旧亮晶晶的,他正在看着床边跟一个苹果较劲的女人。

像一只找到了新鲜玩具的大型犬——金毛,毛色亮丽的金毛。

“琳姐,”李霖开口,声音因为虚弱和疼痛比平时地低软了些,但尾音习惯性地上扬,带着年轻弟弟特有的、毫不掩饰的亲近,“你这拿笔杆子的手,对付个苹果怎么这么...哈哈哈吃力?看得我急得都想用左手帮你......诶呦!”他忘了形想比划一下,立刻牵扯到右肩伤处,疼得呲牙咧嘴,冷汗又冒了一层。

“别乱动啊你!”冯琳立刻放下刀和手中削了一半坑坑洼洼,深浅不一的苹果,往前一步要看看他的情况。

洗过苹果的手还残有冰凉的水汽,虚虚地按在他没受伤的左臂上方,像是要稳住他。指尖微凉,碰到他温热的皮肤时,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冯琳率先收回手,表情恢复一贯的冷静,只是耳根爬上些许红晕。“伤员要有伤员的自觉。”她重新拿起苹果,这次放弃了精雕细琢,果断利落地切成大小不一的块状放在塑料杯里,插上一根牙签,递到他完好的左手边。“吃吧,补VC,好的快。”

李霖乖乖接过,用过手不太灵活地扎起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却还亮晶晶地看着她,含糊地说:“真甜,琳姐削的就是甜!”

这眼神纵使是冯琳这种久经情场的老手也遭不住,湿漉漉的,真诚又专注,像一汪荡漾的池塘,你盯久了好似会陷进去。

冯琳有些不自在,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也擦掉指尖那点残留的、属于他的体温。“医生怎么说?你的伤势。”

“右侧锁骨骨裂,肩胛骨轻微断裂,韧带拉伤,万幸没伤到神经和主要血管。”李霖故意让语气显得轻松,“就是这固定器得戴一阵子,左手暂时当主力。幸好不是左撇子,不然吃饭都成问题了。”

他说话时,眼神依然没有离开她。

这种眼神,并非始于今日。

几天前的,电视台和消防队的第一次全体见面会上。支队长介绍队员,轮到李霖时,这个高大挺拔、笑容灿烂得像是盛夏阳光的年轻消防员,目光几乎是立刻就牢牢锁住了她。

不是那种带着探寻和记录欲的目光,而是一种更直接、更专注的凝视。在随后的消防技能观摩中,他演示绳索速落,落地后第一个看向的,是她所在的记者席方向。分组体验水带连接时,他恰好被分到指导她们这一组,手把手纠正冯琳动作时,指尖的温度和那一声压低的“琳姐,手腕再往下压一点,”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却不容忽视的亲近。

越想,思绪越拉远。几次在队里跟拍日常训练或整理素材到很晚,总能“偶遇”刚结束加练或夜巡的李霖。他总会笑着凑过来,递上两瓶队里发的饮料,随口问一句“刚结束啊琳姐?”,然后目送她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