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却有些诧异。
怎的公子出去一趟,忽然关心起二爷来了?
卫凜垂下眼,掩去眸中的疑惑。
他跟在裴序身边多年,深知自家公子性情冷清,不喜交际,对国公府内的人情往来更是能避则避。
除了必要的场合和礼仪,他几乎从不主动过问裴昭的行踪,更遑论关心他何时归家,去往何处。
压下心中疑虑,卫凜起身离去。
他的动作极快。
不过半夜功夫,便在城西一处私宅里,找到了醉得不省人事,正与几个狐朋狗友瘫倒一处的裴昭。
卫凜没惊动旁人,只带了两个心腹,像处理一件不太重要的杂物般,将烂醉如泥的裴昭悄无声息地请上了马车,一路送回澄心堂,扔在了他自己寝房的外间榻上。
翌日清晨,宿醉头痛欲裂的裴昭在自家冰冷的地板上醒来,还没完全搞清状况,便对上了卫凜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二爷。”
卫凜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公子让属下提醒您,既已成家,便该有些成家的样子,终日流连在外,于己无益,于府无光。”
裴昭先是一愣,宿醉的混沌脑子转了几个弯,才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兄长在教训他?还派了个下人来教训他?
往日里,他再混,兄长都不曾管他…今个倒是稀奇。
难不成……是他新娶的那……那什么去向他告状?
一股被冒犯的怒火和被管束的憋屈瞬间冲上头顶,但对着卫凜这张冷脸和背后代表的裴序,他又不敢真撕破脸发作。
这股邪火无处可泄,憋得他胸口发疼。
“是那个女人跟大哥告状了?”
卫凜对他的怒视恍若未闻,微微颔首:“话已带到,二爷好自为之。”
说罢,转身离开,步伐稳健,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裴昭瞪着卫凜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猛地将手边一个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好啊……定是林氏!定是她跑到大哥面前哭哭啼啼告状了!说我冷落她,说我不归家!当真……可恶死了!”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不然大哥怎么会突然管起他的后院之事?定是那女人不安分!
本来对于这桩婚事,他就极为不满,一个县丞的女儿,做他的世子妃,像话吗?
况且,他早已有了心爱之人!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裴昭此刻看什么都觉得碍眼。
他草草梳洗了一番,带着满身未散的酒气和一肚子邪火,气势汹汹地朝着听雪轩的方向冲去。
院门被他一脚踹开时,苏窈正和青禾在院中角落那个简易小灶边,小心翼翼地看着火。
锅里是她今早天不亮就起来煨下的一点骨头汤,小火慢炖了几个时辰,汤色已微微泛白,正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泡泡,准备夜里自己煮些面带给郎君尝尝。
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苏窈手一抖,勺子哐当一声掉进锅里。
晨光从大开的院门涌进来,有些晃眼。光影里,站着一个少年人。
一身张扬的绛红色衣裳,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春日里抽条的新竹。
头发用一根同色的发带高高束成马尾,随着他闯进来的动作还在脑后轻晃。
额前几缕碎发被风拂得微乱,却丝毫不减那股逼人的锐气。
他生就一张极为漂亮的脸,剑眉斜挑,眼尾上翘,瞳仁黑亮如淬了墨的琉璃,此刻正含着未散的怒意,直直扫过院中怔愣的两人。
他本是气势汹汹来兴师问罪的,目光像淬了火的鞭子,先抽过那口冒着热气的破锅,心里酝酿着更刻薄的斥骂。
可当他的视线,终于无可避免地、完整地落在那个蹲在灶台边,因受惊而微微仰起脸的女子身上时,那熊熊燃烧的怒火,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卡了一下,滞住了。
她穿着半旧不新的藕荷色衣裙,料子普通,样式简单,头发也只松松挽着,别无钗饰。
晨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极其精致的轮廓,巴掌大的小脸,肌肤是那种没有血色,近乎透明的白,像上好的薄胎瓷,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眉毛是天然的远山黛,细细弯弯的,此刻因为惊惶而微微蹙着,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很大,瞳仁颜色偏浅,像浸在晨雾里的琥珀,漂亮到让人想要将她藏起来。
裴昭看着这张脸,脑子里有刹那的空白。
这是……他的妻子,林氏?
他娶她,不过是碍于圣旨和那桩该死的娃娃亲,心里憋着老大不情愿。
大婚那日,他甚至连盖头都没耐性掀,只远远瞥见个穿着大红嫁衣,身段似乎不错的模糊轮廓,便借口酒醉,甩袖去了外书房,之后更是将这院子和这人抛到了脑后。
长得……倒真有几分惹人怜的模样。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惯会迷惑人心!
“郎君……”
一声细细软软,带着不确定和怯意的呼喊,像春日里最嫩的柳丝,轻轻拂过耳边,打断了裴昭的思绪。
这声唤,非但没让他心软,反而像是一下子点醒了他,定然就是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就是这种细声细气的调子!
才会让大哥觉得她受了委屈,才会派人来提醒他!大清早的,她一个世子夫人,不在屋里好好待着,跑到院子里熬什么汤?做给谁看?博谁的同情?
“谁准你唤我郎君?”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加掩饰的恶劣。
“大清早的,你不在屋里待着,跑到这儿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是想让全府上下都知道我裴昭亏待了你?还是想用这点破烂玩意儿,去大哥那儿卖惨告状?”
他一边说,一边几步跨到灶台前,目光狠戾地盯住那口依旧咕嘟冒泡的陶锅,随后抬脚
狠狠地踹在了陶锅的侧面!
“哐!”
陶锅应声而倒,从简陋的灶台上翻滚下来,砸在地上,瞬间裂成几大块。
熬得泛白的骨头汤泼溅开来,像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向四周。
苏窈离得近,根本躲闪不及,滚烫的汤汁混着油星,无可避免的溅在了她的裙摆和鞋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