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26 15:22:21

钻心的疼让她瞬间倒吸一口冷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手里的白瓷汤盅也差点脱手。

青禾吓得魂飞魄散,扑过来:“世子妃!您的脚!”

裴昭也没料到汤汁会溅到她,看到她疼得脸色煞白,眼眶通红的样子,动作僵了一下。

但随即,面色又冷了下来。

“哭什么!”

他语气更坏,带着一种恶意。

“不过溅了点汤水,装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苏窈疼得嘴唇都在哆嗦,脚背上火辣辣的疼,可心里却是一片冰凉和更大的困惑。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这张俊美却写满厌憎的脸。

为什么?

昨夜……昨夜在紫藤花架下,郎君明明不是这样的。

“不……不疼。”

她强忍着泪意和喉头的哽咽,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清,却努力想要扯出一个弧度。

“汤……汤撒了没关系,我、我可以再给郎君熬。”

她甚至微微弯下腰,想去捡拾地上碎裂的陶片,仿佛只要把这里收拾干净,把汤重新熬好,就能抹去刚才的冲突,就能让眼前这个满身戾气的夫君,变回昨夜那个沉默却温柔的存在。

“郎君喜欢什么口味的?我、我可以学……”

她不敢再看裴昭的眼睛,只盯着地上狼藉的碎片和汤渍,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沾着细小的泪珠,随着她轻颤的眼睑微微颤动。

那双抬起来的眼睛,琥珀色的瞳仁浸在泪水里,波光粼粼,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

这和他预想的任何一种反应都不同。

他以为她会哭闹,会辩解,会搬出大哥或者祖母,甚至会用更精明的法子反击。

可她只是忍着疼,说着不疼,还要给他重新熬汤。

这反而让他更烦躁,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无处着力,还被她那双眼睛看得莫名心慌。

“谁要喝你的汤!”

他猛地别开视线,不去看她的眼睛,语气却不由自主地弱了半分,只剩强撑的恶劣。

“少在这里假惺惺!把你这些心思收起来,安安分分待在院子里,别出去丢人现眼!”

他说完,似乎不想再多待一刻,转身就要走。

“郎君!”

苏窈下意识想追一步,脚背上尖锐的刺痛让她踉跄了一下,幸好被青禾死死扶住。

裴昭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月门外,连一丝停顿也无。

院子里只剩下满地狼藉,和主仆二人压抑的呼吸声。

晨风穿过,带起一丝骨头汤冷却后的油腻气味。

青禾看着苏窈煞白的脸和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眸,心疼得直掉眼泪,一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往屋里走,一边忍不住小声抱怨,“世子爷……他怎么能这样!明明是他踢翻了锅,烫伤了您,还、还那么说您……”

苏窈被她扶着,一瘸一拐地挪动着,每一步都牵扯着脚背的伤处,疼得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她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飘忽:“没事,青禾,我不疼,只是可惜那一锅汤了!”

或许,郎君今日遇到了什么烦心之事吧。

她只能这样想。

便当真是郎君的问题,她也不能生气的!

回到屋里,青禾小心翼翼地帮她处理脚上的烫伤,看着那片红肿和水泡,又忍不住掉眼泪。

如今吃食都成问题,更别说伤药了。

只能先用冰水敷上一敷。

夜色渐深,听雪轩早早熄了灯。

苏窈脚伤疼痛,又心绪纷乱,睡得并不安稳。

………

而惊鸿院书房内,烛火摇曳。

裴序听着卫凜禀报今日听雪轩发生的事。

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指尖微微用力,骨节泛起一丝白。

片刻后,他放下扳指,起身。

“备灯。”

卫凜无声地提起一盏光线柔和的绢灯。

裴序拿着一瓶雪肌膏走出书房,夜风拂过他玉色的衣袍。

他的脚步平稳,方向却明确,听雪轩后园,紫藤花架子那。

月光不甚明亮,绢灯的光晕在青石小径上投下一圈暖黄。

花架到了,夜风吹动藤蔓,沙沙作响。

裴序停下脚步。

花架下空空如也。

只有几片零落的花瓣。

他站在那里,清冷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惯常平静无波的眼眸,在灯影下显得格外幽深。

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一道浅浅的折痕。

小妇人没来。

也没有那一声甜糯糯的郎君…

是因为……脚伤吧!

青年静静站了片刻,目光从那空无一人的石凳上移开,转向听雪轩主屋的方向。

“卫凜,去醉仙居。”

卫凜微怔,立刻垂首:“是,属下这就去请二公子回府。”

“不。”

裴序打断他,眸色在灯影下晦暗不明。

“直接带他来我书房。”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告诉他,晚一刻,家法二十鞭。”

“是!”

卫凛不敢多言,立刻领命,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

回到惊鸿院书房,烛火依旧明亮。他坐在书案后,随手拿起一份未看完的公文,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却半晌没有移动。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

约莫半个时辰后,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以及裴昭带着酒意和不满的嚷嚷:“大哥!今晚晚找我又是何事?还让卫凜那木头直接去楼里抓人,我的脸面往哪搁……”

话音未落,书房门被推开,一身红衣、衣衫 略显凌乱、身上还带着脂粉酒气的裴昭闯了进来。

他脸上犹带醉意,更多的是被人从温柔乡里强硬带出的烦躁。

然而,当他看清书案后端坐的裴序,以及兄长脸上那冰封般的寒意时,剩下的抱怨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酒意也醒了大半。

裴序没有抬头,依旧看着手中的公文,声音平淡无波:“跪下。”

裴昭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兄长?”

“我让你。”

裴序终于抬起眼,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利刃,直直刺向裴昭。

“跪下。”

那目光里的威压和冷意,是裴昭从未在兄长眼中见过的。

往日他与这个权臣兄长不怎么亲近,但他也未露出过这样的神态来。

他心中一突,下意识地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冰凉的地砖上 。

酒彻底醒了,背上却冒出一层冷汗。

“知道为什么让你跪吗?”

裴序放下公文,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规律的轻响,每一下都敲在裴昭紧绷的神经上。

裴昭张了张嘴,立刻想到了听雪轩,想到了白日里自己踹翻的那锅汤和那个女人。

但他不服,梗着脖子道:“是因为那个林晚棠?大哥,她向你告状了是不是?我就知道她……”

“她什么都没说。”

裴序站起身,走到裴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厌恶这桩婚事,可以,冷落她,无视她,我都不管,但谁给你的胆子,动辄对她出手?她再不济,如今也是挂着你世子夫人名头的人,她若在你院子里出了事,损的是定国公府的脸面,坏的是你裴昭的名声!你以为,陛下和朝中那些盯着国公府的眼睛,会放过这等把柄?”

“裴昭, 陛下可就等着定国公府犯错!”

裴昭被他话里的寒意慑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二十鞭,是为兄替你记得这个教训。”

裴序直起身,不再看他,转身走回书案后。

“自己去祠堂领罚,若再让我知道有下次……”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里的冷意,让裴昭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滚出去。”

裴昭闻言抿唇不语,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他怕的从来不是大哥那看似文弱的皮囊,而是皮囊之下,那智近乎妖的手段。

世人皆知定国公府长公子裴序,是科举出身的探花郎,一双素手执得笔杆,谈得经纶,是朝堂上公认的温润文臣。

可只有裴昭清楚,这个十五岁才归府的兄长,藏着怎样翻云覆雨的手腕。

那年二房叔父妄图夺爵,布下天罗地网构陷父亲,满府上下乱作一团,是裴序只凭一封密信,借力打力,便让二房满盘皆输,最后灰溜溜离了京城,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

他从不用刀剑,却能以口舌为刃,以人心为棋,不动声色间便叫对手万劫不复。

方才那番话,字字句句都戳在他的软肋上,定国公府的脸面,陛下的猜忌,哪一样都足以压得他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