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咬了咬牙,压下心头翻涌的不甘和一丝屈辱,从地上爬起来。膝盖有些发麻,他却不敢揉,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祠堂的二十鞭,并未留情。
浸过盐水的藤鞭抽在背上,每一记都带着火辣辣的撕裂感,裴昭死死咬着牙,没让自己哼出声,额头却早已布满冷汗。
领完罚,他几乎是拖着身子,一步一挪地回到澄心院。。
背上的衣衫早已被冷汗和血渍浸透,黏腻地贴在伤处,每一次摩擦都带来钻心的疼。
心里的憋闷和屈辱,比背上的伤更让他难受。
踏入院门,他却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听雪轩的方向。
那边早已熄了灯,一片沉寂。
裴昭舔了舔后槽牙,没道理,他挨了罚,林晚棠这个做妻子的却在房里安睡。
他推门进去,动静惊动了外间守夜的青禾。
青禾看清是他,吓得脸都白了,尤其是看到他衣衫不整,面色不善的样子,更是瑟缩了一下,话都说不利索:“世、世子爷……”
裴昭没理她,径直往里间走。
里间只点了一盏小油灯,光线昏暗。
苏窈并未睡熟,脚上的烫伤让她睡不安稳,听到动静便惊醒了。
“郎君。”
她轻唤一声,声音里带着刚醒的微哑和掩饰不住的惊慌。
嗅着那浓重的血腥味,她想要起身,脚上的伤却让她动作一滞,疼得眉头紧蹙。
裴昭抬眼,正撞进苏窈骤然睁大的眸子里,那双水润的杏眼满是惊慌,连带着唇瓣都轻轻颤了颤。
这小蠢货害怕起来的样子,还不错?
但仅仅片刻,他又蹙眉。
呸,空有美貌的蠢货罢了,好看个屁。
他裴昭绝不会被她迷惑。
“愣着做什么?爷伤了脊背,给爷上药。”
苏窈怔住了。
她脚伤未愈,行动不便,这深更半夜,让她去哪里准备伤药?
而且……他背上的伤,闻着血腥味好像颇为严重,寻常药膏恐怕无用。
“郎君,你伤得重,我让青禾去唤府医来!”
“府医?”
裴昭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十足的嘲弄。
“你是爷的世子妃,这点小事都做不了?”
苏窈的脸颊微微涨红,不知是急的还是羞的,声音更低了,带着难堪:“我……我这里没有伤药……”
裴昭被她这话噎了一下。
没有药。
她一个世子妃,会连普通的伤药,说出去,谁信啊?
裴昭只当她在推脱,随后将怀里的药瓶塞到了她怀里。
“爷有!”
苏窈闻言攥着那冰凉的瓷瓶,指尖都在发颤。
她眼睛不便,只能勉强辨出裴昭宽肩窄腰的轮廓。
她咬着唇,忍着脚上钻心的疼,一步一挪地挨到榻边,裙摆擦过伤处,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郎君,转……转过去。”
她吸了口气,手指摸索着拧开药瓶,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她鼻尖发酸。
裴昭依言转过身,褪了中衣,脊背便毫无遮拦地撞进她的感知里。
她伸出手,指尖先触到他温热的脊背,随即就被一处凹凸不平的触感硌得心头一缩,那是翻卷起来的皮肉,滚烫,还带着黏腻的湿意,是血珠正顺着伤口往下渗。
苏窈的呼吸骤然停了半拍,拿着药棉的手抖得更厉害。
她不敢用力,指尖轻轻贴着那道伤口的边缘,一寸寸摸索,才惊觉这伤竟从肩胛一直蔓延到腰侧,长的吓人。
药棉刚碰到伤口边缘,裴昭的脊背就猛地绷紧,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苏窈吓了一跳,手一抖,药棉重重蹭过伤口。
“嘶。”
这下,裴昭没忍住,倒抽一口凉气,额角青筋跳了跳。
苏窈本就心慌,听他这声,又联想到那伤痕的模样,眼泪不听话地掉下来,砸在裴昭的脊背上,烫得他心头一颤。
滚烫的泪珠,带着她的惊慌和无措,啪嗒一声,砸在他背脊的伤口边缘。
那温度,竟比药棉的触碰更鲜明,像一小簇火苗,烫得裴昭浑身一颤。
紧跟着,第二块蘸了药膏的软布又落了下来。
依旧是笨拙的,慌乱的,甚至比刚才更失了准头,又蹭到了另一处新鲜的创口。
“唔……”
裴昭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背上的肌肉因为剧痛而剧烈收缩,额角的冷汗顺着紧绷的侧脸滑落。
他想骂人。
想转身狠狠推开这个只会添乱的蠢女人。
这哪是上药?分明是酷刑!比他挨鞭子的时候还难熬!
可话到了嘴边,却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林氏,伤的是爷,你哭什么?”
他料想她会说害怕,会告饶,会说些妾身无用之类的蠢话。
苏窈被他问得一怔,拿着药棉的手顿在半空。泪珠依旧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我……我也不知道……就是看着……摸着……郎君背上这么多血口子……”
她哽咽着,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碰了碰他伤口旁一处尚且完好的皮肤,仿佛想确认那伤痕的真实与惨烈。
“妾身……妾身心里……揪得慌,疼……”
鲜血淋漓,血肉翻卷啊?那得多吓人?
裴昭浑身猛地一震。
头一次,有人为他落泪!还说这样的情话。
林氏这手段……当真是高明极了。
他娘的。
裴昭在心里狠狠咒骂了一声,不知是骂她,还是骂自己。
他厌恶这桩婚事,从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起就厌恶到了骨子里。
他厌恶被当成偿还恩情的筹码,厌恶这披着报恩外衣的、赤裸裸的胁迫与捆绑。
见他不搭话了,苏窈吸了吸鼻子,想起明日的事来。
“郎君……你伤了身子,明日我一人去街上买香料也可以……”
裴昭听着她那糯糯的声音,忍不住蹙眉。
总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劲。
他何时答应跟林氏一起去??
但眼下,他挨了鞭子,懒得思考那么多,。
只从怀里摸出一块刻着裴字的鎏金腰牌,随手丢给她,语气依旧冷硬,却没了怒意:“拿着。”
苏窈连忙伸手接住,冰凉的腰牌落在掌心,沉甸甸的。
她眼睛一亮,忘了哭,连忙屈膝行礼:“谢谢郎君!”
裴昭没再看她,只转过身重新趴好,声音闷在枕头上:“上药,再敢蹭到伤口,仔细你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