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春日的晨,总带着一股子湿漉漉的黏腻。天光像是被水洗过又没拧干的旧绸布,灰蒙蒙地糊在半空,透不出多少亮。
风倒是凉的,贴着人脖颈子钻,带着夜里未散尽的潮气和一股子若有若无的,从御河里飘上来的水腥气。
苏窈起得比平日都早。
脚背上的烫伤,经过一夜,并未好转多少。离了冰水后,那火辣辣的刺痛感便卷土重来,水泡依旧鼓胀着,周围的皮肤红肿发亮,轻轻一碰就钻心地疼。
青禾看着那伤处也跟着吸气,昨夜里世子爷塞过来的那瓶金疮药,她们没敢用,那是治鞭伤的猛药,气味刺鼻,药性也烈,苏窈怕不对症,反而坏了事。
“少夫人,您这脚……要不咱们改日再去吧?”青禾一边用冷水给她敷着,一边劝道。
苏窈咬着下唇,摇了摇头。
“今日……必须去。”
得去瞧瞧,林家给了什么信,若是有大姑娘寻着的消息,那她就可以回江南了!
青禾叹了口气,知道劝不住。
起初姑娘刚嫁过来时,江南那边时常递信过来。
老爷的,还有姑娘父母的,都是直接送到府中。
可自从两个月前,周氏不知怎的起了疑心,或是单纯想拿捏这个不称心的儿媳妇,竟派人半路截了一封林家的信,拆开看了。
好在信是林老爷写的,无非是些家常问候和姑娘父母准备的一些特产。
但周氏却借此发作,说苏窈私相授受,不安于室,罚她在祠堂跪了半日,又明里暗里警告,不许再与外家频繁通信,免得带坏了国公府的门风。
自那以后,林家再不敢将信件直接送到府上。
辗转托了京城里一个远房亲戚,在南城开着一间不大不小的回春堂药铺。
作为中转,信送到药铺三掌柜手里,再由他设法递消息进府,或是等苏窈有机会出门时自取。
这法子麻烦又冒险,但至少能避开周氏的耳目。
想到这些,青禾手脚麻利地替苏窈将伤脚用软布厚厚裹了几层,尽量减少走动时的摩擦,又替她换了身玉簪绿的花笼裙。
主仆二人收拾妥当,揣着那枚冰凉的玄铁腰牌,往国公府后门去。
许是想着能瞧见家人寄给她的东西了,往府外走的这几步苏窈倒是不觉得有多疼。
。守门的婆子验看了裴昭给的腰牌,目光在她明显不良于行的脚上打了个转,撇了撇嘴,到底没敢阻拦,拉开了沉重的木门。
门外是条相对僻静的巷道,石板路湿滑,远处已隐约传来市井的喧闹。
苏窈吸了吸鼻子,总觉得这外头的气息同这国公府,不太一样。
………
几乎在同一时刻,定国公府气派的正门处,车马肃然。
一辆规制严谨,通体乌黑,饰以暗银纹路的青帏马车,静静停驻。
卫凜垂手立在车旁。
裴序刚步出府门,一身绯色暗纹朝服,衬得他面色愈发清冷如玉,周身萦绕着惯常的疏离与威仪。
他正欲登车,目光却无意识般,极淡地扫过府邸西侧,那是通往角门和僻静巷道的方向。
登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灰蒙蒙的晨光里,巷道口,一道绿色的身影正往街角走去。
似双脚不便,她几乎是扶着墙角在前行。
裴序的目光在那抹身影上停留了不过一瞬,随即收回。他面色未改,仿佛只是随意一瞥,便弯腰,沉稳地登入车内。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大人,是否现在出发?”
车夫在外恭敬询问。
车内沉默了片刻。
只有清冷的雪松香静静流淌。
“嗯。”
裴序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今日……绕行朱雀后街。”
朱雀后街?
车夫微怔。
那是与惯常上朝路线略有偏差的一条路,虽也通皇城,却非他们平日所行。
但他不敢多问,只应了一声是,便抖擞缰绳,驱动马车。
………
循着记忆里的路线,苏窈扶着墙,一步一挪地往南城去。
脚下的疼一阵紧过一阵,裹着软布的伤处被布料磨得发烫,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额角渐渐沁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青禾在一旁急得不行,想扶她又怕碰着伤脚,只能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胳膊,尽量分担些力道。
巷道渐渐开阔,市井的喧闹声愈发清晰,叫卖声、车马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透着鲜活的烟火气。
苏窈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满是街边早点铺飘来的油香,鲜果摊的清甜,还有远处铁匠铺传来的铁器撞击声,这些都是国公府里从未有过的味道,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
回春堂的招牌在灰蒙蒙的天光里隐约可见,黑底金字,边角虽有些磨损,却透着几分清爽利落。
药铺不大,门楣上挂着两串风干的艾草,进门便是浓郁却不呛人的药香,混合着新晒草药的青涩与蜜丸的甜香。
柜台后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掌柜,眉目清朗,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见苏窈进来,眼睛一亮,立刻放下手里的戥子,熟稔地迎了上来。
“阿窈,你可算来了!”
年轻掌柜声音清亮,刻意压低了些音量,却难掩熟稔。
“林伯父托人送的东西和信,我都给你留着呢,就等你过来取。”
苏窈心头一暖,这掌柜是林老爷远房亲戚家的幼子,名叫沈砚,性子热忱,先前几次递消息都稳妥得很。
她强忍着脚上的疼,扯出一抹浅笑:“劳烦沈大哥了,路上耽搁了些时候。”
“客气什么。”
沈砚摆了摆手,面色红的厉害,目光落在她微微跛着的脚上时,眉头蹙了蹙。
“你的脚怎么了?看着像是受了伤。”
“小伤,不碍事。”
苏窈不愿多提国公府的事,轻轻摇了摇头。
沈砚也知趣地没再多问,转身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油纸包和一封封缄严密的书信,递了过来:“都在这儿呢,书信我没敢动,东西也都好好收着,没受潮。”
苏窈的指尖接过书信时,忍不住带着些微颤抖。
她迫不及待地拆开火漆印,信纸是她熟悉的江南竹纸,带着淡淡的竹香,上面是林老爷的字迹。
瞧到这,苏窈将信递了回去。
“沈大哥,劳烦你帮我读一读?”
沈砚从容点头,他知晓苏窈不识字,往日信件,都是由他读的。
清朗的声音在屋内响起,当听到到“晚棠已有踪迹”这一句时,苏窈眼眶瞬间红了,积压多日的焦虑与思念轰然决堤,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眼泪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大姑娘没事!她们真的找到大姑娘了!
她攥着青禾的手,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连脚上的疼痛都仿佛减轻了许多。
再往下听,林老爷叮嘱她,虽大姑娘有了消息,但京中局势复杂,她需暂且安于国公府,好生维系与裴昭的关系,待时机成熟,自会设法接她回江南。
苏窈缓缓点头,心中虽急切地想立刻回去,却也明白林老爷的顾虑。
仔细听完,她将书信放在油灯上烧掉,随后将林老爷给徐嬷嬷的信件贴身收好,又接过那油纸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她弟弟亲手晒的梅干菜、腌制的酱瓜,还有一小罐她最爱的桂花糖,都是家里独有的味道。
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苏窈鼻尖一酸,又落下泪来,这是弟弟的牵挂,是家的味道。
“多谢沈大哥。”
苏窈擦干眼泪,脸上带着难掩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