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2-26 15:25:44

三楼,回廊。

苏窈还在徒劳地向后蹭着,不太光滑的地板磨得掌心火辣辣地疼,眼泪糊住了视线,眼前只剩一片晃动的黑影。

李景元气急败坏的吼声,混杂着其他几个男人不怀好意的哄笑和脚步声,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从四面八方罩过来。

她看不清谁是谁,只知道要逃,离那些声音远一点。

混乱中,她似乎撞到了什么人的腿,又被粗暴地推开,跌回冰冷的地面。

散乱的乌发黏在汗湿的额角,烟霞色的裙摆早被灰尘染得污浊不堪,珍珠簪不知遗落何处,领口更是松垮地敞开,露出一小片莹白脆弱的肌肤,上面还有挣扎时留下的红痕。

“跑?我看你往哪儿跑!”

李景元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酒后的浑浊和即将得逞的兴奋。

一只大手,带着令人作呕的温度和力道,猛地抓住了她散落的一缕长发,狠狠向后一扯!

“啊!” 头皮传来尖锐的刺痛,苏窈痛呼出声,被迫仰起头,泪水涟涟而下。

就在那只手要继续动作,想要将她整个人拖拽起来的刹那。

一道玉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立在苏窈与那只手之间。

青年的目光,先落在了那只攥着苏窈发丝的手上。

然后,他动了。

动作快得超出所有人的认知。

又并非武将大开大合的刚猛。

只见他袍袖似乎只是微微一拂,修长冷白的手指如同拈花拂叶般,在那只肮脏的手腕上轻轻一搭。

“咔嚓。”

一声极轻微、却清晰得让人牙酸的骨裂声,在死寂的回廊里突兀地响起。

“啊——!!!”

李景元迟了半拍的惨嚎,猛地炸开!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握着断腕滚倒在地,那张脸因剧痛和恐惧扭曲得不成人形。

裴序甚至没有让那声惨叫持续。

几乎在同一时刻,他另一只手已揽住了因头发被松开而软倒的苏窈,将她轻轻一带,护在自己身后。

动作行云流水,苏窈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人已靠上了一片带着雪松香的怀抱,而那令人作呕的气息和拉扯的剧痛,瞬间远离。

直到此时,裴序才缓缓抬起眼。

目光平静地扫过滚地哀嚎的李景元,扫过吓得魂飞魄散、僵立当场的赵裕、沈丛和王衙内等人。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称得上淡漠。

月白色的锦袍纤尘不染,玉簪束发,依旧是那个皎若云间月,清冷矜贵的当朝首辅。仿佛刚才那瞬息之间捏碎人手腕的,不是他。

可就是这份平静,这份与方才雷霆手段截然相反的淡漠,却比任何狰狞怒容都更让人心底发寒。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

几人酒醒了大半,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遇见裴序,更没想到,他们今日,怎么会这般冲动,去碰了这裴昭的夫人……

当真只是因为那小娘子美吗?

赵裕的膝盖先软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声音抖得变了调

“裴、裴大人……误、误会!天大的误会啊!我们……我们就是跟裴二爷闹着玩儿,酒、酒喝多了,失了分寸……绝无冒犯世子夫人之意!求大人明鉴!”

沈丛也跟着跪下,磕头如捣蒜:“是李景元!是他……他灌多了黄汤,昏了头!我们……我们劝了,没劝住啊大人!”

青年看着他们,眼底一片森寒,唇角却微微扬起了一抹弧度。

听着怀里人儿那压抑的抽泣声,无端生出一抹暴戾的情绪来。

想杀人……

不是权衡利弊后的处置,不是冷静谋划后的清除。

就是最简单、最原始、最血腥的那种——杀人。

他想亲手拧断地上这几只脏手的脖子,想让他们为刚才碰触过她的每一寸肌肤、说过的每一句污言秽语,付出血的代价。

他想用最残忍的方式,抹去他们存在过的一切痕迹,让今夜发生在这里的肮脏与恐惧,彻底烟消云散。

这念头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强烈,强烈到甚至压过了他二十余年引以为傲的自制与冷静。

青年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

他揽着苏窈的手臂,无声地收紧,紧到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这种方式来压制胸口那股翻腾的、陌生的杀意。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那骇人的猩红与暴戾已被强行压下,重新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只是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泄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的平静。

“碰你哪了?”

四个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沉甸甸的冷意。

苏窈混沌的意识被这熟悉的声音和气息触动。

她看不见,只觉得那股令人作呕的压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萦绕不散的冷松香和坚实温暖的怀抱。

委屈、后怕、还有残留的惊悸,瞬间决了堤。

她下意识地往他怀里更深处缩去,冰凉的小手胡乱抓住他胸前的衣料,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全然不设防的依赖,像在外面受了天大委屈终于见到家长的孩子:

“郎君……他们、他们欺负我……”

她甚至说不清具体是怎么欺负的,只知道那些粗鲁的拉扯、恶心的触碰、还有那些下流的话语,让她怕极了。

“他们抓我头发……好疼……还、还想扯我衣服……”

她抽抽噎噎地告状,每一个字都浸着泪水和惊惶。

“郎君……你怎么才来……我、我好怕……”

最后那句你怎么才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埋怨和撒娇,像小猫爪子,不轻不重地挠在人心上最软的那处。

裴序指节在她腰侧不轻不重地刮了一下,那细微的力道带着一丝无言的抚慰,也像在确认她的存在。随后,他淡淡应了一声:“嗯。”

那声“嗯”很轻,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奇异地让苏窈紧绷的神经又松了一丝。她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将脸更深地埋进他带着冷松香的颈窝,抽噎渐渐微弱,只剩下细弱的呼吸。

裴序没有再低头看她。

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向一旁如同磐石般静立的卫凜。眼底方才因她依赖撒娇而泛起的那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已彻底沉没,重新冻结为一片深寒的静湖。

“清场。”

两个字,从他薄唇间吐出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却像两块投入死水中的玄冰,激不起浪花,只让寒意更深彻地弥漫开来。

“是。”

卫凜躬身,声音同样没有任何起伏。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地上瘫软如泥的赵裕、沈丛几人,也没有去管角落里已经昏死过去的李景元。

他只是微微抬手,做了几个简洁的手势。

阴影中,数个黑衣人如同鬼魅般再次浮现,动作迅捷无声,如同收拾垃圾般,将地上那几个失去了所有生气的人拖走。

他们的手法极其熟练,甚至没有发出多少摩擦的声响,不过片刻功夫,回廊里便重新变得空旷、死寂,只剩下空气中一丝极淡的、尚未散尽的铁锈味,证明着方才发生过什么。

裴序不再停留。

他抱着苏窈,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楼梯。月白色的袍角拂过光洁的地面,无声无息。

怀中的重量很轻,却仿佛坠着他的心,沉甸甸地往下落。

走下楼梯,穿过醉仙居空无一人的后堂,推开那扇不起眼的角门。

门外,是一条僻静无人的深巷,月光被高墙切割成狭窄的一线,勉强照亮青石板路。

一辆乌木马车,静悄悄地停在巷子深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