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看着眼前这烂摊子,头一次觉得金箍棒有千斤重。
这棒子,上能捅破天,下能搅翻海,可就是没法对付一个坐在地上拍大腿哭嚎的老头儿。
高太公的哭声跟念紧箍咒似的,一声声都敲在他的脑门上。
“没天理了啊!”
“辛辛苦苦一辈子,家就这么没了啊!”
“我那可怜的女儿啊!”
“被妖怪占了便宜,如今连家都没了啊!”
玄奘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双手合十,嘴里除了“罪过罪过”,一个字也多说不出来。
猪八戒早就躲到了墙角,假装研究一块破砖头,生怕那老头儿的火气烧到自己身上。
这叫什么事?
孙悟空胸口堵得慌。
他降了妖,结果成了拆家的恶霸。
他替师父收了徒,结果惹了一身腥。
他想过一走了之,可师父还在。
他也想过干脆把这老头儿打晕了扛走,可师父那张啰嗦的嘴比打一顿还难受。
去南海请菩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了。
黑风山那事,菩萨看他的眼神还历历在目。
要是再为这点凡人间的鸡毛蒜皮去请她,自己这张猴脸还要不要了?
他烦躁地一回头,目光越过废墟,正好看见那施施然走近的玄空一行人。
他们停在不远处,玄空骑在麒麟上,无尘和无能分立两侧,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出跟自己毫不相干的猴戏。
那眼神,平静得让人火大。
孙悟空心头那股邪火,混着憋屈和不甘,一下子找到了宣泄口。
好啊!
你不是能耐吗?
你不是会讲大道理吗?
俺老孙倒要看看,你这张嘴,能不能把这哭嚎的老头儿说出花来!
他嘿嘿一笑,扛着金箍棒,大大咧咧地朝玄空走了过去。
“玄空法师!”
他故意把声音喊得老大,让所有人都听见。
“你不是最会‘度化’人吗?”
“这里有个老头儿,被妖怪毁了家,正伤心呢。”
“你佛法高深,快来把他‘度化’一番,让他别再哭了!”
他指着地上的高太公,又指了指玄空,脸上全是挑衅。
“怎么?只会度化妖怪,度化不了凡人?”
“还是说,你那套东西,也就骗骗山里的野兽,到了这人多的地方,就不灵了?”
这是赤裸裸的激将法。
孙悟空心里算计得清楚,这假和尚最好面子,最爱装高深。
自己这么一激,他要是没本事解决,那就是当众出丑。
他要是有本事,那正好替自己解了围。
怎么算,自己都不亏。
玄奘一听,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跑过来拽孙悟空的袖子。
“悟空!休得无礼!”
然而,玄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看得孙悟空心里直发毛。
玄空没有理会玄奘,他的目光,穿过所有人,只落在孙悟空身上。
他开口了,那声音像一口古钟,在孙悟空的心里“嗡”地一声撞响。
“你这泼猴。”
“当初惹下滔天大祸,自有你的师父为你担待。”
“如今惹了这凡尘俗事,却又想让旁人替你了结因果?”
轰!
孙悟空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这泼猴……”
这句话,这语气,这神态!
他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哭嚎的高太公,慌张的师父,狼藉的庭院,全都化作了虚无。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云雾缭绕的山间小道上。
师父背着手,站在斜月三星洞的门口,也是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
“你这去,定生不良!”
“不许说是我的徒弟!”
那是他一生中最痛的记忆。
被最敬爱的师父逐出师门,断绝关系,从此天地之大,他成了一个没有根的孤魂野鬼。
那份被抛弃的恐慌和孤寂,是他后来大闹天宫都无法掩盖的伤疤。
此刻,同样的话,同样的语气,从玄空的嘴里说出来,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尘封已久的伤口。
他浑身的猴毛都耷拉了下来,那股嚣张的气焰,瞬间散得一干二净。
金箍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玄空,眼神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挑衅,只剩下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茫然和惊恐。
玄奘和猪八戒都看傻了。
这猴头天不怕地不怕,怎么被人家一句话就说蔫了?
玄空却没有再看孙悟空。
他从墨麒麟上下来,缓步走到撒泼打滚的高太公面前。
“老丈。”
他发出平和的声音,不禁让人心灵宁静起来。
高太公的哭声一顿,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着这个气度不凡的和尚。
“你是谁?”
“贫僧玄空,西行取经之人。”
玄空双手合十。
“老丈,宅邸已毁,哭亦无用。”
“钱财乃身外之物,人丁兴旺,方是家族根本。”
“你说得轻巧!”高太公又要哭嚎起来,“我高家三代的心血啊!”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玄空打断了他,“贫僧今日在此,可为你高家祝祷一番。”
他说着,伸出右手,掌心向下,对着那片废墟。
“以此残垣为基,祝你高家日后人丁兴旺,财源广进,不出三代,必出贵人,光耀门楣。”
一股肉眼看不见的祥和之光,从他掌心散发出来,笼罩了整个高家庄。
那哭天抢地的高太公,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头顶灌入,瞬间流遍全身。
心里的怨气、悲痛、愤怒,像是被温水融化的冰雪,一下子就没了。
他呆呆地看着玄空,脑子里只剩下那句“不出三代,必出贵人”。
这可比赔他一座金山银山,还让他心动啊!
“大师此话当真?”
高太公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脸上哪还有半点悲伤,全是激动和期盼。
“出家人不打诳语。”
玄空收回手掌,神色平静。
“哎哟!多谢神僧!多谢神僧!”
高太公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对着玄空就要下跪,被无尘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大师,您就是我高家的活菩萨啊!”
“什么宅子不宅子的,就当是为日后的富贵腾地方了!”
“不碍事!”
“一点都不碍事!”
他搓着手,满脸堆笑,哪里还有半分刚才要死要活的样子。
玄奘和猪八戒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解决了?
不费一兵一卒,不动一两银钱,三言两语,就把一个泼皮无赖似的老头儿说得服服帖帖,感恩戴德?
玄奘看看玄空,又看看还愣在原地,失魂落魄的孙悟空,心里五味杂陈。
玄空没有再理会众人,对无尘和无能点点头。
“我们走。”
一行三人,一匹黑马,转身便走,干脆利落。
“悟空,悟空,回神了!”
玄奘推了推孙悟空。
孙悟空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他捡起地上的金箍棒,眼神复杂地看着玄空远去的背影。
愤怒?
憋屈?
好像都有,但又好像都不是。
一种更深沉,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情绪,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这个玄空,绝不是个普通的和尚。
他看着玄空的背影,脑海中第一次浮现出一个真正让他感到困惑的问题。
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