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家庄的后院，不闻人语一声。
风吹过断壁残垣，卷起几片碎瓦，发出“哗啦”的轻响，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高太公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那种又激动又谄媚的笑，嘴里不停地念叨：“贵人，三代必出贵人，活菩萨，真是活菩萨啊。”
他看都没看玄奘一眼，仿佛刚才抱着大腿哭嚎的人不是他。
玄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双手合十，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佛法？
跟人家一比，自己念的那些经文，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猪八戒从墙角探出个脑袋，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看高太公，又看看失魂落魄的孙悟空，最后凑到玄奘身边。
“师父，”他捂着肚子，小声说，“这，这高老丈，也不说管顿饭再走？”
玄奘瞪了他一眼，没好气。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吃。
孙悟空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金箍棒斜斜地杵在地上，撑着他的身体。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就回荡着那一句。
“你这泼猴。”
五百多年了。
自从离开方寸山，再也没有人这么叫过他。
天庭的玉帝老儿叫他妖猴，弼马温。
西天的如来佛祖叫他孽畜。
五行山下的土地山神，叫他大圣。
师父玄奘，叫他悟空。
只有那个人，那个教他七十二变，教他筋斗云，却又不许他说是自己徒弟的师父，才会用这种又气又无奈的口气，叫他一声“泼猴”。
那声音，刻在他的魂里。
这个玄空，怎么会知道？
他到底是谁？
“悟空！悟空！”
玄奘推了他一把，把他从那种魔怔的状态里拉了出来。
“回神了！”
“我们该上路了！”
孙悟空猛地抬头，眼神里一片混乱。
他看着玄奘，又看看那边的猪八戒和白龙马，最后目光落在那一堆废墟上。
是啊，烂摊子还没收拾呢。
玄奘清了清嗓子，走到高太公面前，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老施主，你看，这天色也不早了……”
“哦，哦，对对对！”
高太公这才回过神，一拍脑门。
“神僧们是要赶路吧？”
“快请，快请！”
他热情地在前面引路，态度好得让人发毛。
只是，他领的路，是绕开正门，往庄子后面的小道走。
“大师们，这边请，这边请。”
猪八戒忍不住了。
“哎，老丈，怎么不走大门啊？”
“俺老猪还没吃早饭呢。”
高太公脸上的笑容一僵，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又看看孙悟空，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怕。
“这庄子里刚出了妖怪，晦气，晦气得很。”
“走小路，清净。”
他嘴上说着，脚下却走得更快了，恨不得立刻把这几个瘟神送走。
玄奘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这叫什么事？
帮人除了妖，结果人家连顿饭都不想管，还嫌他们晦气，赶着他们走小路。
他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孙悟空。
那股压抑许久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悟空！”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
“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降妖就降妖，为何非要毁了人家的家宅？”
“你若是有玄空法师一半的沉稳，一半的慈悲，何至于此！”
“你再看看人家，谈笑间，强敌灰飞烟灭。”
“兵不血刃，便度化了妖王。”
“三言两语，就解了这凡俗的死结。”
“那才是佛法，那才是智慧！”
“你呢？除了打，除了杀，你还会什么！”
玄奘越说越气，指着孙悟空，手都在抖。
“你这猴头，顽劣不堪，野性难驯！”
“为师的话你从来不听，迟早有一天，你要闯出更大的祸来！”
猪八戒在旁边听得缩了缩脖子，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他感觉这师父，是把刚才在高太公和玄空那里受的气，一股脑全撒在猴哥身上了。
以往，玄奘要是这么念叨，孙悟空早就炸了毛，上蹿下跳地嚷嚷开了。
可今天，他没有。
孙悟空只是慢慢地抬起头，看着玄奘。
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服，什么都没有。
那是一种空洞的，死寂的眼神。
他看了玄奘很久，久到玄奘都有些心虚了，才慢慢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不是我师父。”
说完这句，他转过身，扛起金箍棒，一言不发地朝前走去。
那背影，说不出的萧索。
玄奘愣住了。
他宁愿孙悟空跟他大吵一架，也比现在这样好。
这种沉默，比任何顶撞都让他感到不安。
……
官道上，玄空一行人，不紧不慢地走着。
墨麒麟的步子很稳，像踩在云上。
无能跟在旁边，他刚刚得了师尊赐下的功法和法宝，心里正激动，可看气氛不对，也不敢多问。
还是无尘，他始终跟在玄空身侧，沉默了半晌，才开口。
“师尊，您刚才那句话……”
他指的是那句“你这泼猴”。
他跟了孙悟空五百年，太清楚那猴子的性格了。
仅凭一句话，就对孙悟空造成如此大的杀伤力。
心里很好奇，其中的缘由！
玄空目视前方，声音平淡。
“心病，还需心药医。”
“他那颗猴心，被天宫捧得太高，又被五行山压得太扁，早已扭曲了。”
“不把它敲碎了，重新捏一次，成不了佛。”
无尘似懂非懂。
敲碎了？
就凭一句话？
他总觉得，师尊的目的，没有这么简单。
一旁的无能挠了挠光头，瓮声瓮气地问：“师尊，那孙悟空看着凶得很，您不怕他恼羞成怒，跟您动手？”
玄空笑了笑，没说话。
动手？
那猴子现在，怕是连举起棒子的心思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玄空的脑海里，系统的声音响了起来。
【叮！阶段性事件‘高老庄余波’评估完成！】
【唐僧队伍：收徒过程遗留恶果，师徒之间心生嫌隙，评价：差！】
【宿主队伍：旁观全局，言语诛心，不动干戈而屈人之兵，彰显佛法上乘智慧，评价：完美！】
【正在进行综合对比完成！】
【恭喜宿主，完美化解凡俗因果，并初次撼动天命主角（孙悟空）之心猿，获得特殊奖励：神通‘他心通’（初阶）！】
【他心通：可感知方圆百丈内，目标当前最强烈之情绪与念头。注：对道心坚定或有大法力护身者效果减弱。】
一股清凉的气息，融入玄空的元神。
瞬间，整个世界在他感知里，变得不一样了。
他能“听”到，身旁的无尘，心里在思索着“心病还需心药医”的深意。
他能“听”到，无能心里正美滋滋地回味着新功法的奥妙。
他甚至能“听”到，远处官道上，那匹白龙马心里在抱怨：“这新来的呆子就不能分担点行李吗，压得我快喘不过气了！”
还有更远的地方，一股暴躁、迷茫、惊恐、不甘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的念头，像一团乱麻，格外醒目。
是那只猴子。
玄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神通，来得正是时候。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玄奘一行人，终于被高太公“送”出了高老庄的地界。
师徒几个，灰头土脸，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猪八戒饿得前胸贴后背，一个劲儿地哼哼。
玄奘脸色铁青，一路上都在唉声叹气。
孙悟空走在最前面，不说话，只是闷头赶路，金箍棒在地上划出一条长长的痕迹，像是在发泄着什么。
走了没多远，他们就看见，前面的路边，升起了一堆篝火。
玄空师徒三人，正围着火堆盘膝而坐。
墨麒麟卧在一旁，悠闲地打着响鼻。
两支队伍，就这么再次相遇了。
玄奘的脸色更尴尬了。
他勒住马，犹豫着是该过去打个招呼，还是绕道而行。
猪八戒眼睛却亮了，他闻到了香味。
只见那无能，正从一个包袱里，拿出几个白生生的大馒头，在火上烤着。
“师父，”猪八戒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他们有吃的！”
玄奘还没说话，孙悟空却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死死地盯着篝火旁的玄空。
那股憋了一路的迷茫和惊恐，此刻终于化作了一个无法抑制的念头。
他必须要问个清楚！
他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也不管玄奘的呼喊，大步流星地就朝着那堆篝火走了过去。
猪八戒吓了一跳：“哎！猴哥！你干嘛去！别又打起来啊！”
玄奘也急了：“悟空！回来！”
可孙悟空充耳不闻。
他走到篝火前，站定。
无尘和无能立刻站了起来，挡在玄空身前，警惕地看着他。
孙悟空没有看他们，他的眼睛，自始至终，都只盯着那个盘膝而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的和尚。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涩。
那句憋在心里的话，终于问了出来。
“俺老孙的第一个师父！”
“他的话，你是怎么知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