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山，确实古怪。
山脚下还是青松翠柏，禅意盎然。
往上半山腰走，林子就变得黑压压的，光线都暗淡下来。
最顶上，一个巨大的巢穴横亘在树冠之间，好似一只远古凶禽的居所，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妖气。
圣洁与妖异，就这么拧巴地混杂在一起。
“师父，这地方邪门得很。”
猪八戒缩着脖子，紧紧跟在白龙马屁股后面。
“又是佛光又是妖气的，俺老猪的鼻子都快闻糊涂了，该不会是个妖怪开的黑庙吧？”
玄奘心里也直打鼓，他看着山顶的巨巢，面露忧色。
“悟空，你且去探探路。”
孙悟空正愁一肚子火没处撒，闻言拎着金箍棒，一个跟头就翻了上去。
他刚落在山顶的树杈上，就见那巨巢中伸出一个脑袋。
不是人，也不是妖，而是一个浑身被茅草包裹，只露出一张脸的老和尚。
那和尚看到孙悟空，也不惊讶，反而呵呵一笑。
“我当是谁，原来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弼马温来了。”
“你这泼猴，不在五行山下好好思过，跑到我这浮屠山做什么？”
“弼马温”三个字，是孙悟空的逆鳞。
他本就因玄空之事憋了一肚子气，此刻被当面揭短，哪里还忍得住。
“你这老鸦！认得俺老孙，还敢胡言乱语！”
“吃俺老孙一棒！”
孙悟空举起金箍棒，当头就朝那老和尚砸了下去。
这一棒，他含怒而发，足有万钧之力。
然而，金箍棒落在老和尚身上，却连一根茅草都没打断。
金箍棒直接穿透了过去，仿佛打在了一团虚影上。
老和尚依旧笑呵呵地看着他，纹丝不动。
孙悟空一愣。
他不信邪，抡起棒子，劈头盖脸又是一通猛砸。
结果，棒棒落空，棍棍穿影。
那老和尚就坐在那里，任他施为，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
“猴儿，莫要白费力气了。”
“你这棒子，打的是山，是铁，是神，是佛。”
“却打不着我这空空如也的巢，也打不着我这空空如也的人。”
孙悟空打得气喘吁吁，终于停了下来。
他看着毫发无伤的老和尚，猴脸上满是震惊和挫败。
这是他自出世以来，除了如来佛祖，第二个让他感到如此无力的存在。
这时，玄奘和猪八戒也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
玄奘一见这情形，赶紧上前行礼。
“阿弥陀佛，弟子唐三藏，自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宝山，不知禅师法号？”
那老和尚这才收回看孙悟空的目光，转向玄奘。
“我乃乌巢禅师。”
“西天路远，魔障丛生，你这凡人胎，如何去得？”
他伸出手指，慢悠悠地念叨起来。
“路途凶险，难活难走。十年之前，千日之内，总到不得。”
“一路上，尽是些狼虫虎豹，妖魔鬼怪，你们几个，只怕要成为他们的口中食，腹中餐。”
这话一出，玄奘的脸“唰”地就白了。
他本就是个意志不坚定的，被这么一吓，腿肚子都开始哆嗦。
“禅师，这可如何是好？”
猪八戒更是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嚷嚷开了。
“师父，听见没？禅师都说了，去不了，去不了！”
“这取经的活，根本不是人干的！咱们还是散伙吧！你回你的大唐，俺老猪回俺的高老庄！”
孙悟空气不打一处来，指着猪八戒的鼻子骂道。
“你这呆子！闭嘴！”
“还没怎么样呢，就想着散伙！”
就在他们乱作一团时，玄空一行人，也缓缓走了上来。
他们没有出言，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乌巢禅师的目光，越过吵闹的唐僧师徒，落在了玄空身上。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嗯？”
“你这和尚，倒是有趣。”
“我观你身上，既有佛门清净气，又有一股说不清的根脚。”
玄空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见过禅师。”
乌巢禅师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沉默的无尘和一脸憨厚的无能。
“他们怕，你不怕？”
玄空神色平淡。
“路在脚下，心在远方，何惧之有？”
“好一个‘何惧之有’！”乌巢禅师抚掌大笑。
他不再理会玄奘等人，而是对玄空说道：“也罢，看在你我有缘的份上，我便传你一部心法，或可保你们平安。”
说着，他便要开口。
玄奘一听，急了。
这宝贝心法，怎么能传给外人？
他连忙凑上前：“禅师，弟子才是东土来的取经人，这心法，还请传授给弟子！”
乌巢禅师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也罢，既都是佛门弟子，便一并听了吧。”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念诵起来。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一部二百余字的《多心经》，从他口中流出。
猪八戒听得昏昏欲睡。
孙悟空抓耳挠腮，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玄奘倒是听得认真，还拿出纸笔记了下来，可他眉头紧锁，显然是听得云里雾里。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这是何意？”
“无眼耳鼻舌身意……人没了这些，还如何活？”
他捧着经文，满脸困惑地向乌巢禅师请教。
乌巢禅师只是笑。
“自己悟吧。”
“悟不透，便是无缘。”
玄奘急得满头大汗，他感觉自己像是守着一座宝山，却找不到开门的钥匙。
他求助似的看向孙悟空和猪八戒，那两人一个望天，一个看地，指望不上。
最后，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玄空身上。
玄空始终静静地听着，脸上无悲无喜。
乌巢禅师也看着玄空，开口问道。
“小和尚，你可懂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玄空身上。
孙悟空也竖起了耳朵，他倒要看看，这个假和尚能说出什么花来。
玄空上前一步，没有直接解释经文。
他只是伸出手，指着玄奘手中的经文。
“唐长老，这经文，是手指。”
他又抬起手，指向天边的明月。
“那月亮，是佛法。”
“禅师用手指，为你指出月亮在何方。”
“你若只盯着手指看，研究这手指是长是短，是粗是细，又如何能看得到真正的月亮？”
一番话，说得简简单单，清清楚楚。
玄奘当场愣住了，捧着经文的手，微微颤抖。
对啊！
他一直在纠结字句的意思，却忘了这经文本身的目的！
执于法而忘其意，是为法缚！
昨天玄空讲的故事，和他今天说的话，一下子全都串联起来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玄奘喃喃自语，脸上有愧色，也有了悟。
乌巢禅师看着玄空，眼神中的赞赏，再也掩饰不住。
“好！好！好！”
“没想到，东土来的取经人里，竟有你这等明心见性的弟子！”
“这《多心经》，传给你，才不算蒙尘！”
孙悟空站在一旁，彻底傻了。
他听不懂什么手指月亮，但他看得懂乌巢禅师的态度。
这老和尚，连他的金箍棒都不怕，却对玄空赞不绝口。
这说明什么？
说明玄空刚才那几句话，比他的金箍棒，厉害得多！
他第一次感觉到，有一种力量，是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对抗的。
那种力量，不叫法力，不叫神通。
叫“智慧”。
【叮！浮屠山乌巢禅师之劫已过！】
【事件综合评定：完美！】
【唐僧队伍：心志不坚，闻险而退；有眼不识真经，执着于相，不解其意，评级：差。】
【宿主队伍：道心坚定，不为外物所动；一言点破经文真谛，彰显无上智慧，评级：完美！】
【恭喜宿主，获得完美级奖励：神通‘佛口圣言’！】
【佛口圣言：言出法随的进阶神通。宿主所言，若合乎佛法至理，可引动天地之力，化为现实。可点化，可降魔，可敕令！】
玄空心中微动，一股玄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感觉自己只要开口，就能引动某种规则。
乌巢禅师深深地看了玄空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无尘和无能。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孙悟空身上，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痴猴，痴猴。”
“你护着一个不识月亮的人，却对那个能看见月亮的人，心怀敌意。”
“你这西行路，怕是走反了啊。”
说完，他整个身形化作一道金光，没入巢穴，再无声息。
只留下那几句话，在孙悟空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走反了？
我走反了？
孙悟空呆立在原地，手里的金箍棒，感觉有千斤重。
他看着前面一脸惭愧又带着一丝感悟的玄奘。
又回头，看向那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如水的玄空。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
这条路，真的是对的吗？
跟着这个师父，真的能取到真经，修成正果吗？
还是说……
他真正的“劫”，不是路上的妖魔，而是身边的这个“师父”，和那个走在前面的“同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