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篝火的余烬,早已被晨露打湿。
孙悟空睁开眼,眼中的血丝消退了些,但那股迷茫却更深了。
他看了一眼远处已经收拾妥当,准备出发的玄空一行人,心里五味杂陈。
玄奘也醒了,他看到孙悟空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
猪八戒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第一句话就是:“师父,啥时候能到个城里,吃顿好的斋饭啊?这啃干粮,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孙悟空冷哼一声,没理他。
两支队伍,就这么隔着几丈的距离,一前一后,重新上路。
气氛,比昨天更加古怪。
走了半日,前方的官道变得崎岖难行,被一段塌方的山体截断,乱石堆积,荆棘丛生。
马匹根本过不去。
“悟空,八戒,去,将前方的道路清理出来。”
玄奘勒住白龙马,理所当然地吩咐道。
“好嘞!”
孙悟空正憋着一股劲没处使,拎着金箍棒就要上前。
“哎哎哎,师父!”
猪八戒却一把拉住玄奘的袈裟,哭丧着脸。
“俺老猪从早上走到现在,滴水未进,饿得前胸贴后背,这会儿腿肚子都在打转,哪有力气搬石头啊。”
“不如咱们先歇歇,找点野果垫垫肚子,再干活也不迟嘛。”
玄奘眉头一皱:“你这呆子,才走了多远就喊累!早些清理完道路,我们也能早些到前面的城镇歇脚!”
猪八戒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饿着肚子干活,会折寿的。师父你慈悲为怀,总不能看着弟子活活饿死吧?”
孙悟空在一旁看得火冒三丈,金箍棒在地上顿得“咚咚”响。
“你这夯货!就知道吃!就知道偷懒!”
“师父让你干活,你推三阻四!信不信俺老孙一棒子把你打回高老庄去!”
猪八戒脖子一缩,躲到玄奘身后,只探出个猪头。
“猴哥,你别吓唬人。俺老猪这是合理的要求,咱们是去取经,又不是去当苦力,得讲究劳逸结合嘛。”
“你!”
孙悟空气得猴毛倒竖。
玄奘也是一个头两个大,他看看耍无赖的猪八戒,又看看要动手的孙悟空,只觉得心力交瘁。
“悟空!不得无礼!八戒他刚入我门,身体是有些虚弱,你要多担待!”
他这话一出,孙悟空彻底炸了。
担待?
这呆子在福陵山云栈洞吃了多少路人,在高老庄作威作福,身体会虚弱?
这师父,偏心偏到胳膊肘外面去了!
而就在他们师徒三人吵作一团的时候。
另一边,玄空一行人已经停了下来。
玄空甚至一句话都没说。
新收的徒弟无能,看到前方的乱石,二话不说,放下行李,大步就走了上去。
他口中低喝一声,身上泛起淡淡的金光,正是那《不动明王身》的入门景象。
只见他走到一块足有磨盘大的巨石前,双臂一抱,青筋暴起,大喝一声“起”,竟硬生生将那巨石抱了起来,挪到了一旁的路基下。
他也不嫌累,就这么一块一块,将堵路的巨石清理开。
汗水顺着他光亮的头顶滑落,他却咧着嘴,脸上满是干活的畅快。
一旁的无尘也没闲着。
他抽出洞虚破妄棒,棒身一抖,化作道道黑影,将那些丛生的荆棘灌木尽数削断、挑飞,动作干净利落,效率极高。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当孙悟空还在跟猪八戒瞪眼,玄奘还在唉声叹气的时候。
玄空他们面前,一条足以让马车通过的平坦道路,已经清理出来了。
无能拍了拍手上的土,憨厚地走到玄空面前,复命。
“师尊,路通了。”
玄空点了点头,从行囊里取出一个水袋和两个馒头递过去。
“辛苦了,补充些体力。”
“谢师尊!”
无能接过馒头,也不嫌干,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这边的动静,自然也落在了玄奘师徒三人的眼里。
玄奘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火辣辣的。
看看人家,师徒同心,弟子勤勉。
再看看自己这边,一个偷懒耍滑,一个暴躁易怒,没一个省心的。
人比人,气死人。
猪八戒也看傻了眼。
他看着那个黑壮和尚啃着干巴巴的馒头,还一副很香的样子,不由得小声嘀咕:“这黑炭头,是傻的吧?干活这么卖力,图啥呀?”
这话,正好被耳朵尖的孙悟空听见了。
“你这呆子!自己懒惰,还说别人傻!”
孙悟空再也忍不住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揪住猪八戒的耳朵就往那条刚开出来的路上拖。
“你给俺老孙看清楚!”
“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人家师父一句话没说,徒弟就把活干完了!”
“俺们师父说破了嘴,你还在这里哼哼唧唧,要死要活!”
“你这猪头,除了吃,还会干什么!”
猪八戒被揪得嗷嗷叫:“哎哟!哎哟!猴哥饶命!耳朵要掉了!”
“师父!救命啊!大师兄要杀猪了!”
玄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孙悟空,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这泼猴!又在胡闹!”
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玄空骑在墨麒麟上,从他们身边缓缓走过,仿佛没有看到这场闹剧。
无尘和无能跟在后面,脸上也是一片平静。
走过那段被清理出来的道路时,玄空淡淡的声音飘了过来。
不像是对谁说,更像是自言自语。
“有的人,拜师是为了脱离苦海,所以感念恩情,事事用心。”
“有的人,拜师是为了混个前程,所以处处偷懒,只图安逸。”
“道心不同,所行自然不同。”
听到这话,玄奘脸色煞白,这不是在说他教徒无方?
猪八戒停止了嚎叫,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心虚。
孙悟空也停下了手,他看着玄空的背影,眼神复杂。
玄空的话,点出了猪八戒的本质,也好像,说中了他自己的一些心思。
他保唐僧取经,真的是为了修成正果吗?
还是,只是为了走出五行山,找一条出路?
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白龙马,突然昂首,发出了一声不安的嘶鸣。
众人抬头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云雾缭绕间,出现了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
那山中,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片黑压压的林子,林子上空,似乎还搭着一个巨大的鸟巢。
一股若有若无的禅意,伴随着一股妖气,从山中传来。
啃完馒头的无能,看了一眼那座山,挠了挠头,对玄空说道:
“师尊,那应该就是浮屠山了。”
“弟子以前在黑风山时,听过往的小妖说,这山上住着一位得道的高僧,好像叫乌巢禅师。”
“不过,也听说他脾气古怪,而且,好像不是人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