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娘几乎是趴在地上,额头接触冷硬的木板:“奴,不敢。”
三皇子居高而下的目光,犹如薄刃的刀,泠娘有被凌迟的感觉,可她无路可退。
马车摇晃着,走了很远才到三皇子府,三皇子一言不发的下了马车,泠娘跪在马车上都没敢动一动,就那么跪着,马车也没走,就停在门口。
泠娘想了很多,各种猜测纷至沓来。
三皇子府,白管家接了瑞王府送来的包袱,进了书房:“殿下,瑞王府把泠娘的包袱送来了。”
“嗯。”三皇子眼皮儿都没撩一下:“让泠娘来书房。”
白管家退下,到门口看着还跪在马车里的泠娘,他并不知道泠娘怎么得罪了主子,只能开口说道:“殿下让你去书房。”
泠娘缓缓的直了身子,麻木的两条腿险些支撑不住,立在马车旁好一会儿才抱着自己的破筝,低着头往府里去。
若是前几日,泠娘会叫一声白伯,可她现在不想多说一个字,不想牵连不相干的人,更不祈求白伯能为自己说话。
书房门口,泠娘再次跪下,虔诚的额头触地。
守门的小厮进去通禀。
三皇子正在给温行之斟茶。
温行之眼里都是对三皇子的欣赏:“殿下,如今京城奢靡盛行,长此以往必定动摇国本,大周的百姓还吃不饱,穿不暖,去年北地暴雪肆虐,冻死牛羊不说,人就冻死了上万,民是国之本啊。”
“恩师,学生何尝不知?可放眼朝廷,京中奢靡非一家一户,今日您也看到了,勋贵子弟一个不缺。”三皇子放下茶壶,端起茶盏,颇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些人就像草原上的鬣狗,最知道如何结群自保了,想要撕开一条口子很难。”
温行之看了三皇子两眼,端起茶盏浅浅的抿着,今日在瑞王府里,三皇子让自己保住家妓泠娘,看似不合常理,可又让他看出了些许端倪,三皇子啊,城府极深。
三皇子吩咐把泠娘带进来。
泠娘近门没敢抬头,跪在地上也不敢出声。
“今日,你得了十一万两白银。足够赎身,也够余生逍遥快活了,若想离府,放你。”三皇子说。
泠娘后背冷汗湿透了浮光锦,喉舌干灼,十一万两白银!
她做梦都不敢如此想。
离府?
“奴,不要银子,只求殿下别赶走奴。”泠娘在银子和生死之间,立刻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温行之不得不对这个小小的家妓另眼相看了,这不是聪慧,是高于聪慧的识时务,若是好好指点,确实是可塑之才。
三皇子手指轻轻的叩着桌面:“今日救你的人是温行之,大周第一儒士,家学渊源极其深厚。”
泠娘没出声,她不知道三皇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鹿台山书院便是温家所有,为大周培养了许多良臣。”三皇子看着泠娘:“你要如何报答救命之恩?”
泠娘福至心灵:“请殿下把这些银子都送去书院。”
三皇子笑了:“你舍得?”
“舍得,舍得,这笔银子不是泠娘的,泠娘没有这命,殿下说的书院,泠娘希望能培养出许许多多的能人。”泠娘说。
“治理如今的大周,是吗?”三皇子依旧带着笑意。
泠娘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泠娘不懂这些,只是希望那些寒门子弟能有机会读书,明事理。”
“好孩子。”温行之出声。
泠娘立刻听出来了这声音,抬眸果然见救命恩人就坐在眼前,她冲温行之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您救了泠娘,是泠娘的恩人。”
“可你刚才一念之间,救了多少人,我现在还不知呢。”温行之起身,亲自扶着泠娘站起来:“出淤泥而不染,难得至极。”
泠娘低着头,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这样的赞美,因为心里有愧。
别说十一万两白银,就是一千两,不,一百两白银,自己敢收入囊中都会下场凄惨,因为三皇子根本不是真心要放自己出府,而是在试探。
三皇子出声:“白伯,取苍玉振来。”
白伯立刻把苍玉振送到了书房。
“泠娘,苍玉振是我赐给你的。”三皇子说。
泠娘跪下:“泠娘只是乐师,殿下,这么名贵的筝,泠娘护不住。”
这话,再次让温行之赞同的点了点头。
三皇子微微俯身:“你爱惜的筝,是被谁摔坏的?在哪里摔坏的?都发生了什么?”
“是奴不小心摔倒时,没护住。”泠娘说。
三皇子蹙眉:“不说实话?”
“奴、奴不敢说,奴也不敢欺瞒,可奴怕死啊。”泠娘哽咽的叩首。
三皇子对温行之伸出手做了个请落座的姿势,对泠娘说:“准你如实回答。”
泠娘深吸一口气,从被小丫环领走,到赵玉栋出现,让自己查三皇子是不是有渴血症,再到小丫环领着她去花厅,一字不落和盘托出。
三皇子点了点头:“白伯,送泠娘回去,苍玉振也送过去,既然护不住就藏好,回头会给你再准备一些乐器。”
“是。”泠娘知道这会儿不该多说一个字,领命也领赏,后退着离开书房,跟在白伯身后往自己的院子里去。
到了后院月亮门,香雪立刻迎了过来,声音里都透着欣喜:“姑娘回来啦。”
白伯把苍玉振交给香雪。
转过身对泠娘说:“你是个有造化的,明日随我去挑选趁手的乐器。”
“多谢白伯。”泠娘行礼后,看着白伯离开,这才带着香雪回去自己的小院子。
可此时再看院子里的一切,都没有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今日温行之救命之恩,极有可能是三皇子暗中授意,可能让他如此下血本,只能证明自己的价值绝不是个乐师。
香草准备了浴汤,香雪帮泠娘卸了妆扮:“姑娘的浮光锦皱了,一会儿奴婢给您好好地熨烫平整,这可是宫里贵人都未必能得到的好东西。”
泠娘偏头看香雪:“那为何会在我上?”
“殿下差人回来取走的,这浮光锦衣是殿下珍藏了很多年的宝物。”香雪说。
泠娘轻轻的点头,起身去沐浴,沐浴后安静的吃饭,吃光了桌子上的饭菜也不觉得饱,轻轻的叹了口气,起身往内室去,她困,睡着就好了。
香草和香雪都感觉到了泠娘的反常,两个人轻手轻脚的收拾干净,便坐在外间守夜。
而泠娘并不知道,三皇子的书房里,灯火彻夜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