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26 17:10:41

江南梅雨季,空气里拧得出水。

林听澜指尖拂过书页边缘的焦痕时,窗外正滚过今年第一声闷雷。雨还没落下,但修复室里那股熟悉的、混合了陈年纸张、徽墨与无酸糨糊的气息,似乎已经被水汽浸得更沉了些。她戴着白色棉质手套的右手悬在半空,左手轻轻按住摊在裱台上的古籍——一册明万历年间的地方志,第七卷,第七页。

这一页残损得厉害。虫蛀如星点散布,左下角有大片焦褐痕迹,应是历经火厄,边缘脆得几乎一碰即碎。更麻烦的是中间一道纵向裂痕,将记载某年“秋七月,大疫,死者十之三四”的几行字生生撕裂。

她屏息,用最细的羊毫笔尖,蘸取瓷碟里调得极薄的浆水,沿着裂痕最细微处点涂。纸纤维在水分滋养下微微舒展。时间在这里被拆解成以秒计的单位,呼吸的节奏、手腕的稳定、甚至心跳的频率,都必须与纸张呼吸的频率同步。

这是“漱澜阁”第四层最靠里的修复室。窗外是爬满青藤的斑驳白墙,窗内是摞满古籍的书架、长案,以及她这个二十三岁的第四代传人。阁是曾祖父所建,百年间藏书上万,到了她这一代,能终日与这些故纸相对的,只剩她一人。

“听澜姐!”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修复室近乎神圣的静谧。助手小陈推门进来,带进一股走廊潮湿的凉气,脸上带着罕见的慌张。

林听澜笔尖未停,只抬起眼帘。

“楼下…会议室,人都到齐了。”小陈喘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三叔公脸色很不好。还有,东侧库房靠墙的那排书架…又发现渗水了,湿度计快到红线了。”

笔尖终于顿了顿。林听澜轻轻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镜片后的眉眼清冷,肤色在修复台无影灯的冷光下,显得愈发白皙,像阁里那些多年未见天日的宣纸。

“知道了。”她的声音很静,没什么波澜,“我这就下去。”

家族会议每月一次,但今天显然不同。渗水是老问题了,阁是木结构,年久失修,江南的潮湿无孔不入。每年维护费用惊人,而藏书楼的收入,仅靠微薄的阅览费、偶尔的文献复印和寥寥几场讲座,早已入不敷出。

她脱下白色工作服,里面是一件素青色的斜襟棉麻衫,袖口卷起,露出一截纤细手腕。没有多余装饰,唯有沉静。经过走廊时,她瞥了一眼墙上曾祖父的黑白照片,老人目光悠远,仿佛仍在守护这片书海。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长桌边坐满了人,多是族中长辈。主位的三叔公林守仁,须发皆白,眉头锁成“川”字。旁边是二姑、四叔,还有几位平时不太露面的远房叔伯。空气里弥漫着焦虑和一种近乎悲壮的气氛。

“听澜来了,坐。”三叔公指了指末尾的空位。

她安静坐下,感受到几道目光落在身上——审视的,担忧的,也有几分不以为然。在座她最年轻,却是目前阁里实际的主事者,唯一的全职修复师和版本鉴定人。父母早年因意外离世,她几乎是祖父和三叔公一手带大,在书堆里泡大。

“人都齐了,说正事。”三叔公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上个月的账,大家传阅一下。扣除基本水电、两位助手的工资、日常耗材采购,账面赤字又扩大了。这还不算马上要进行的屋顶局部翻修和除湿系统升级的预算。”

账本在众人手中传递,响起低低的叹息和议论。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四叔率先开口,他是做建材生意的,语气最冲,“年年贴钱,像个无底洞!我们几家每年填进来的钱,少说也有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孩子们要上学,老人要看病,哪样不要钱?就为了守着这些…这些破书?”

“老四!注意言辞!”三叔公猛地一拍桌子,“什么叫破书?这都是祖宗心血,是文化!”

“文化不能当饭吃!”二姑接口,她声音尖细,“三叔,我们知道您心疼听澜,心疼这阁子。可现实呢?库房湿度控不住,再珍贵的宋版元椠也得毁了!到时候我们就是林家的罪人!”

争吵声顿起。守旧派痛心疾首,言必称祖宗基业;现实派哀叹生计,认为必须变革。林听澜始终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她目光落在窗外,雨终于下来了,细密如针,打在青瓦上沙沙作响,像无数蚕在啃食桑叶。

“够了。”三叔公疲惫地打断争执,目光转向她,“听澜,你怎么说?这阁,如今是你守着的。”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林听澜感到喉咙有些发紧。她习惯了与沉默的古籍对话,不习惯在这么多双眼睛前表达。但此刻,她必须开口。

“渗水的书架,我已经把最珍贵的十几种明刻本暂时移到了安全位置。”她声音平稳,语速不快,却清晰,“除湿机二十四小时开着,但机器老旧,效果有限。屋顶翻修,我联系了几家古建队,报价最低的也要二十万。”她顿了顿,“至于日常维持…我可以再压缩自己的开销,修复耗材有些可以寻找更平价的替代品,但…杯水车薪。”

她没有直接回答“怎么办”,只是陈述事实。但事实本身,已足够冰冷。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雨声敲打。

“所以,”三叔公长长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老了十岁,“守,是守不住了。至少,不能像现在这样守。”

他环视众人,缓缓说出那个酝酿已久、却无人敢轻易触碰的决议:“我联系了几家有意向的文化投资公司。其中有一家,‘致远资本’,专门投资文化产业,实力雄厚,创始人年轻,但据说眼光很独到。他们…对漱澜阁有兴趣。”

“投资?”四叔眼睛一亮,“他们投钱,我们出楼?”

“是合作。”三叔公纠正,“他们会派驻专业团队评估,提出改造和运营方案。目标是让藏书楼活下来,并且…产生可持续的收益。”

“那不是要把我们这儿变成旅游景点?”一位远房叔伯惊呼。

“总比变成一堆烂木头和废纸强!”二姑反驳。

争论再起,但这一次,风向微妙地变了。现实的沉重压倒了怀旧的缥缈。当生存成为首要问题,一切改变似乎都有了被讨论的余地。

林听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仿佛能看到陌生的脚步踏入静谧的回廊,嘈杂的人声取代翻书的轻响,那些脆弱了数百年的纸张,将被置于更不可控的流量与审视之下。资本——这个词对她而言,遥远而充满侵略性。

“听澜,”三叔公看向她,目光复杂,“我知道你不愿意。但你是阁里如今最懂这些书的人。评估考察,你来对接。至少…要为这些书,争取最好的条件。”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了素色衣衫的布料。

会议在一种沉闷而妥协的气氛中结束。具体细节还需后续商谈,但引入外部资本的大方向,似乎已无可逆转。

众人散去,林听澜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她没有回修复室,而是径直走上四楼,来到东侧渗水的库房。昏暗的灯光下,那一排酸枝木书架靠墙的底部,水渍清晰可见,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潮湿的霉味隐隐浮动。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湿润的木纹,冰凉。

雨下得更大了,哗啦啦的,仿佛要淹没整个世界。阁外车马人声被雨幕隔绝,阁内只有百年尘埃在光线中浮动,以及无孔不入的、宣告着时间与衰败的潮气。

回到修复室,那册残破的地方志还摊在第七页。那道裂痕,依旧狰狞。

她重新坐下,戴上手套,拿起笔,却久久没有动作。窗外的雨声吵得人心烦意乱。良久,她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闻地低语了一句,像是说给这满室古籍,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狼…真的要来了么。”

就在这时,她搁在一边静音的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简洁、公事公办:

“林女士您好,我是陆致远。致远资本负责人。已预约明日上午十点拜访漱澜阁,进行初步实地考察。请知悉。期待见面。”

陆致远。

这个名字,连同它代表的那个充满计算、效率与未知改变的世界,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她守护了二十三年的静谧天地。

林听澜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缓缓移回到古籍上那道深深的裂痕。

明天。

她该如何面对那个要来“评估”她和她的世界的人?而那人,又会如何看待这一室濒危的旧梦?

雨夜中,百年漱澜阁沉默矗立。而某些坚固的东西,似乎已在潮湿的空气里,发出了细微的、只有最敏感的心才能听见的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