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黎明前停了。
林听澜醒得很早,或者说,她几乎没怎么睡。修复室隔壁的小起居室里,天光透过糊着宣纸的木格窗,将室内染成一片均匀的灰白色。空气里有雨后的清冽,也有挥之不去的、属于老建筑的淡淡霉味。
她起身,换上另一件月白色的中式立领衫,墨色长裤,头发用一支简单的乌木簪子绾好。镜中人眉眼清淡,眼下有几乎看不出的浅青。她对着镜子静立片刻,试图让呼吸沉入丹田,就像祖父教她面对重要修复时那样——静心,定神,外物不扰。
但今天,似乎不太奏效。那个名字,“陆致远”,像一粒投入静水的石子,余波未消。
上午九点半,她已将修复室整理过一遍。裱台洁净如新,工具排列整齐,那册残破的地方志暂时收进了恒温恒湿柜。她泡了一壶陈年普洱,用的是最朴素的白瓷盖碗,茶香袅袅,稍稍驱散了空气中的沉滞。这并非为了招待,更像是一种仪式,用熟悉的气味为自己构筑防线。
小陈探头进来,小声说:“听澜姐,三叔公陪着一位客人,从西门进来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是那位陆先生。”
“请他们到一楼‘听雨轩’稍坐,我马上下来。”林听澜的声音平稳,端起盖碗,慢慢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汤。苦涩回甘,沿着喉咙滑下,让她定了定神。
她没有立刻动身。而是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她向下望去,恰好能看到从西门通往主楼的那段青石板路。
两个人影正不疾不徐地走来。
走在前侧半步的是三叔公,微微佝偻着背,正侧头说着什么。而与他并肩的那人——
林听澜的目光凝住了。
那人身量很高,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里面是件挺括的浅蓝色衬衫。步伐从容稳定,与三叔公略显迟疑的步调形成微妙对比。他微微侧头倾听,姿态专注,但那种专注里,没有寻常访客初入百年老楼时应有的好奇或敬畏,更像是一种高效的、捕捉信息式的观察。
距离尚远,看不清面目,但那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气场,已然隔空传来。不是突兀,而是一种强烈的“存在感”,像一块质地、密度完全不同的石头,投入了这潭沉静了太久的水中。
她轻轻关上了窗。
听雨轩是漱澜阁一层用于接待少量访客的偏厅。陈设简朴,几张花梨木椅,一张茶几,墙上挂着一幅临摹的《溪山行旅图》,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并不十分值钱的晚清民窑瓷器。光线透过雕花木窗,被切割成柔和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缓慢飞舞。
林听澜走进来时,茶已斟好。三叔公坐在主位,那位陆先生坐在客位,背对着门口。听到脚步声,他站起身,转了过来。
这一次,林听澜看清了他的脸。
二十八九岁的年纪,脸庞轮廓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神锐利而冷静,像能穿透表面的客气,直接触及本质。但他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礼节性的微笑,又冲淡了那份锐利,呈现出一种经过世事沉淀的从容。
“听澜,这位就是致远资本的陆致远,陆总。”三叔公介绍道,语气有些复杂的郑重。
“陆总,幸会。”林听澜微微颔首,声音清淡,伸出了手。她的手很白,手指纤细,但指腹和虎口有常年握笔、持刀留下的薄茧。
陆致远伸手与她相握。他的手温暖干燥,力度适中,一触即分。“林老师,久仰。叫我陆致远就好。”他的声音偏低,语速不快不慢,有种令人不自觉会专注倾听的质地。“三叔公一路都在夸赞您的修复技艺,说这阁里的宝贝,全靠您一双巧手养护。”
“分内之事。”林听澜简单回应,在对面的椅子坐下。她注意到,陆致远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块款式简约却质感上乘的腕表。他坐下时腰背挺直,但并不僵硬,姿态放松却自有力量。这种介于文雅书生与商场精英之间的独特气质,让她一时难以准确归类。
寒暄了几句天气和旅途,话题很快转入正轨。
“陆总这次来,主要是想实地看看漱澜阁的情况。”三叔公搓着手,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讨好,“我们这地方,老虽老,底蕴还是有一些的。”
“是,百年来能积累下这么多珍贵古籍,非常不易。”陆致远点头,目光扫过略显空荡的听雨轩,“来之前,我也大致了解过一些公开资料和业内评价。不过,百闻不如一见。林老师,如果不麻烦的话,可否带我大致参观一下?特别是藏书和修复的核心区域?”
他的请求直接而合理,目光坦然地看向林听澜。
“可以。”林听澜站起身,“请随我来。”
参观路线是预先想过的。从一楼几个对外开放的普通藏书室开始,里面多是晚清民国以后的影印本和普通线装书,整齐但略显寂寥。陆致远看得很仔细,偶尔会问及分类方式、保存条件和日常借阅量。他的问题都很具体,直指运营核心,显示出做足了功课。
林听澜的回答简短专业,像在完成一项任务。她刻意回避了那些隐患最重、也最珍贵的区域。
然而,当走到通往二楼珍本区的楼梯口时,陆致远停下了脚步。楼梯是古朴的木楼梯,转角处立着一个“古籍重地,非请勿入”的牌子。
“楼上,是宋元明刻本和稿钞校本所在?”他问,用的是陈述语气。
林听澜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是。但二楼库房目前湿度不太稳定,正在调试设备,不便进入。”
陆致远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了然了什么,但他没有坚持,只是点了点头。“理解。保存条件是第一位的。”他话锋一转,“那么,修复工作室方便参观吗?我对此非常感兴趣。资本介入的前提,是充分理解核心资产与核心价值所在。而您的工作,无疑是这价值最重要的延续环节。”
他的话无懈可击,甚至带着尊重。三叔公也在旁边投来催促的目光。
林听澜沉默了两秒。“请这边走。”
修复室的门被推开,那股熟悉的、混合了纸张、浆糊、旧墨的气息扑面而来。陆致远踏入的瞬间,林听澜敏锐地感觉到,这个空间的气场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高大的身形和那股属于外部世界的、带着效率与目的性的气息,似乎挤压了室内原本的静谧。
他并没有四处乱走,只是站在进门处,目光缓缓扫过。高大的书架,长案上井然有序的工具,恒温恒湿柜指示灯微弱的光,还有裱台上尚未完全收拾好的、摊开的几张待修复的破损书页。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张宽大的裱台上,停留了几秒。
“这就是古籍修复的地方?”他走上前几步,但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低头看着裱台上复杂的衬纸、棕刷、排笔、镊子。“比我想象中……更需要耐心。”
“每一页的修复,都像一场精密的手术。”林听澜不自觉地用了比喻,说完又觉得有些多余。
陆致远点点头,他的视线被裱台一角放着的一本敞开的笔记吸引。那是林听澜的工作日志,上面用清秀小楷记录着修复进度、材料配比和遇到的问题。最新一页,写着:“万历《吴兴志》卷七,第七页,纵向撕裂,伴焦痕、虫蛀。拟采用‘掏补法’与‘局部衬纸’结合,难点在于焦痕处纸张强度极弱,施浆需万分谨慎。”
他并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着。“第七页……”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自语,又像是询问,“这一页,往往记载着关键转折,或是不为人知的细节?”
林听澜微微一怔。寻常访客只会关注修复技术或书籍价值,很少有人会去注意具体哪一页,更不会发出这样的联想。
“有时是。”她谨慎地回答,“但更多时候,损毁是随机的。”
陆致远抬眼看她,那双锐利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兴趣的东西。“随机中的必然?”他微微笑了笑,没等回答,便转向旁边一个打开的标本夹,里面是各种纸张纤维和墨迹的显微镜下照片。“这些分析,是您自己做的?”
“部分是的。阁里有一台老式的体视显微镜。更精确的分析,需要送检专业机构,但费用很高。”她实话实说。
陆致远若有所思。他走到窗边,看向窗外被雨水洗得碧绿的青藤和斑驳的老墙。“视野很好,也很安静,适合需要极度专注的工作。”他评价道,然后转过身,语气变得更为正式,“林老师,感谢您的接待。基本情况我已经有了初步印象。漱澜阁面临的挑战很清晰,但它的价值,尤其是您所代表的专业价值,也远超一般意义上的文化资产。”
他走回房间中央,重新披上西装外套,动作流畅。“接下来,我的团队会基于今天的观察和更详细的数据,做一份初步的评估与可行性方案。届时,再与您和家族各位详细商讨。”
参观似乎就此结束。三叔公明显松了口气。
林听澜送他们到主楼门口。三叔公陪着陆致远向停在西门外的黑色轿车走去。陆致远临上车前,再次回头,看向站在门廊阴影下的林听澜。
雨后的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他半边脸庞,也照亮了门廊下她清冷的身影。
“林老师,”他忽然开口,声音穿过短短的距离,清晰传来,“那本《吴兴志》的第七页,如果修复好了,我很期待有机会看一看。”
说完,他颔首示意,弯腰坐进了车里。
轿车缓缓驶离,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没有溅起什么水花。
林听澜站在原地,直到车影消失在西门外熙攘的街巷中。那句关于“第七页”的话,像一粒小小的石子,投入她心湖。它轻描淡写,却又似乎意有所指。
他看到的,仅仅是古籍的一页吗?
还是……他也隐约察觉到了,这栋摇摇欲坠的百年老楼,以及她这个守护者,也正处在某个关键的、充满裂痕的“第七页”?
风穿过门廊,带来远处市井的喧嚣,也带来他身上残留的、一丝极淡的、清冽而陌生的气息,与她周遭萦绕的陈旧书卷气,短暂地交织在一起。
闯入者已离开,但某种被打破的平静,似乎再也无法完全复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