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致远离开后的三天,漱澜阁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梅雨季特有的潮闷变本加厉,修复室的除湿机发出持续的低鸣,像个疲惫的喘息者。
林听澜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修复室里,面对那册《吴兴志》的第七页。焦痕边缘的纸张异常脆弱,她用最细的镊子,一点一点剔除碳化失去强度的纤维,再用提前染好、质地相仿的补纸,以极薄的浆水贴合。过程枯燥至极,需要绝对的静心。但她的心,却不如往常那般沉得下去。
那个人的身影、眼神、话语,尤其是那句关于“第七页”的话,总在不经意间侵入她的思绪。像一粒不该出现在精密仪器里的微尘,虽小,却足以干扰最细微的校准。
她试图将那理解为一种投资者惯有的、略带刻意的关注。毕竟,他想评估的是整个藏书楼的价值,而她作为核心修复师,自然是价值的一部分。但直觉又告诉她,没那么简单。陆致远的审视,似乎穿透了“修复师”这个身份,触及了更深层的东西——某种她习惯隐藏起来的、与这些古籍共生的状态。
第四天上午,预料之中的东西来了。
不是陆致远本人,而是一封措辞严谨、附件庞大的电子邮件,发到了三叔公和她共用的一个老旧邮箱里。邮件来自“致远资本项目部”,标题是《关于漱澜阁文化保护与活化利用初步构想方案(内部讨论稿)》。
家族核心成员被紧急召集到会议室。三叔公让人将方案的关键部分打印了出来,厚厚的几沓纸放在长桌上,像一块块沉甸甸的砖。
林听澜拿起属于她的那份,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微热。她翻开封页,简洁有力的版式、清晰的数据图表、现代化的术语扑面而来,与这间弥漫着旧木头和茶叶味道的房间格格不入。
方案的核心内容很快被提炼出来:
空间重组与功能复合化: 保留主楼一、二层核心藏书区(但需全面升级恒温恒湿与安防系统),将三、四层部分非核心仓储空间及附属院落,改造为“古籍数字化互动体验馆”、“传统印刷技艺工坊”、“文创设计零售区”及“高端文化沙龙空间”。
IP打造与衍生开发: 从阁藏古籍中提炼文化元素(如山水版画、地方风物、珍稀字体等),与设计师合作,开发系列文创产品。同时,为“漱澜阁”品牌本身进行现代化形象设计,建立线上平台。
营收模式: 门票(分级设置,体验馆与普通阅览区区别定价)、文创销售、空间租赁(用于文化活动、企业雅集)、定制化修复与鉴定服务、线上内容付费等。
投资与回报预估: 前期投入巨大,主要用于基础设施改造、技术引进、团队组建与初期推广。预计三年内实现收支平衡,五年内开始盈利,并形成可持续发展的文化商业模型。
方案做得非常专业,数据详实,逻辑清晰,甚至考虑到了对现有藏书最小干扰的施工方案。它像一份精密的手术计划,目的明确:让这个垂老的机体恢复活力,甚至焕发新的、更强大的生机。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随后是压抑不住的骚动。
四叔第一个喜形于色:“好!这才像样!有投入,有规划,有产出!比我们年年往里贴钱强多了!”
二姑仔细看着营收预估那页,眼睛里闪着光:“要是真能做到……阁不仅能保住,大家说不定还能有点分红?”
几位原本守旧的叔伯,看着方案里那些效果图——明亮现代的体验馆、精美雅致的文创产品、衣香鬓影的文化沙龙——神情也开始动摇。那是一个光鲜的、有希望的未来图景,与他们正在经历的、捉襟见肘的当下形成残酷对比。
三叔公没有立刻表态,他眉头紧锁,一页一页地翻看,最后将目光投向林听澜:“听澜,你怎么看?这些……改动,尤其是对藏书空间和日常运营的影响,你最清楚。”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她身上。这一次,目光里的含义复杂得多,有期待,有疑虑,也有隐隐的压力——仿佛她的认可,是通往那个美好未来的关键钥匙。
林听澜握着纸张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感觉喉咙发干,胃部有一种冰冷的沉坠感。
方案本身无懈可击,甚至可以说,是为困境中的漱澜阁指出了一条最符合现代商业逻辑的生路。但是……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兴奋或犹疑的脸,最后落在窗外郁郁葱葱、却掩不住建筑老态的青瓦飞檐上。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空间改造的震动和粉尘,对古籍是潜在的灾难。即使有保护措施,风险依然存在。”
“数字化互动体验?需要频繁提取古籍进行扫描或拍摄,光影、温湿度的频繁变化,对脆弱纸张的损害是累积且不可逆的。”
“文创开发……提取元素可以,但如何确保不被滥用、低俗化?‘漱澜阁’三个字,代表的不仅是图案,是百年学术沉淀的信用。一旦绑上快消式的商业开发,这份信用还能保持纯粹吗?”
她停顿了一下,语速加快,清冷的声线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最重要的是,这里首先是藏书楼,是修复室,是需要极端安静、稳定环境的文化遗产保存地。变成复合空间,人流增加,噪音、干扰、不可控因素会呈指数级增长。我们是在救它,还是在加速它的消亡?”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兴奋冷却,现实的难题浮出水面。
四叔不耐烦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倒是说个行的办法啊!就守着这些破纸烂木头等死?”
“老四!”三叔公喝止。
“我说的是事实!”林听澜迎上四叔的目光,那双惯常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第一次在家族会议上燃起明显的火苗,“保护和发展不应该是非此即彼。但这个方案……它的底层逻辑是消费,是流量,是把文化变成可售卖的商品体验。它也许能造出一个漂亮的‘文化壳’,但壳里面的灵魂——那些需要被敬畏、被小心翼翼阅读和传承的知识,可能会在喧闹中窒息。”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上。争执再起,双方都有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就在这时,林听澜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信息,来自那个存了没多久的号码。
陆致远:【方案想必已收到。如有疑问,或想讨论其中任何细节,随时可联系。另,冒昧一问,那第七页,进展如何?】
平静的语调,却带着一种精准的、穿透纷扰的注意力。他仿佛料到了此刻的争吵,也料到了她的抗拒。
林听澜盯着那条信息,没有立刻回复。她仿佛能看到屏幕那头,陆致远冷静审视的目光。他投下的不仅是一个方案,更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漱澜阁内部的裂痕,也照出了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对改变的恐惧,对失控的恐惧,对那个自己坚守的世界可能被彻底重构的恐惧。
会议不欢而散,没有结论。三叔公决定先内部消化方案,再与致远资本进行下一轮沟通。
林听澜回到修复室,关上门,将争吵隔绝在外。裱台上,《吴兴志》第七页的修复正进行到最关键的步骤:将补纸与原件边缘的纤维完美衔接,做到“天衣无缝”。
她洗净手,戴上手套,拿起排笔,蘸取浆水。但她的手,第一次在这样的工作中,出现了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颤抖。不是体力不支,而是心绪未平。
那个方案里的每一个字,都在她脑海里冲撞。明亮的体验馆、嬉笑的游客、琳琅满目的文创柜台……这些画面与修复室绝对的静谧、古籍上沉静的墨字、空气中千年纸张的微香,产生着剧烈的撕扯。
她能守护得住吗?在资本的洪流和家族生存的压力下,这一室静好,会不会真的变成陆致远所说的——仅仅是她个人的“安全区”?一个逃避更复杂、更艰难现实的避风港?
笔尖悬在纸张上方,迟迟未能落下。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又阴沉下来,闷雷在远天滚动。另一场雨,正在酝酿之中。而漱澜阁的命运,以及她自己的内心,也仿佛站在了风雨欲来的十字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