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致远再次踏入漱澜阁,是在一周后的午后。
没有前呼后拥的团队,只他一人。深蓝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一个轻薄的皮质文件夹。天光从云隙漏下,在他肩头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站在主楼门口,像是算准了时间,也像是知道,那些家族长辈此刻大多不在阁内。
小陈有些无措地跑来修复室通报时,林听澜正在为《吴兴志》第七页的修复做最后的“全色”。即用与原墨色极为接近的颜料,在补纸区域进行细微的描补,使修补处与原迹在视觉上浑然一体。这是修复中极其考验耐心与眼力的步骤,也是她试图找回内心平静的仪式。
笔尖悬停。她沉默了几秒,摘下眼镜。“请他到听雨轩稍等,我马上来。”
“陆先生说……如果方便,他想直接来修复室看看。他说,有些关于方案里文物保护的具体问题,想现场请教。”小陈复述着,语气有些忐忑。
请教?林听澜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她不信。这更像是一种直接的、不容回避的切入。他想看什么?看她如何工作,还是看她如何应对?
“请吧。”她最终说道,声音无波无澜。该来的总会来。
当陆致远的身影出现在修复室门口时,林听澜已经重新戴好眼镜,坐在裱台后,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摆出了主人与专业人士的姿态。她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陆先生。”
“打扰了,林老师。”陆致远走了进来,目光首先落在她身前裱台上的古籍,然后才看向她。“在忙?我可以等。”
“最后一点收尾工作。”林听澜的语气带着刻意的疏离,“陆先生有什么问题,请讲。”
陆致远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他走到裱台侧方,保持着一个不打扰她操作、却能清晰看到工作的距离,将文件夹放在一旁空着的凳子上。“方案想必引起了不小的争议。我收到了三叔公的反馈邮件,提到了一些……主要是您提出的,关于文物保护与空间改造、人流管控之间的矛盾。”
他说话时,目光并未离开她手下那页泛黄的书页,以及她稳定持笔的手。
“是事实,并非仅仅是‘矛盾’。”林听澜纠正道,拿起一支更细的狼毫笔,蘸取碟中调好的淡墨,开始为一条细微的补纸边缘晕染颜色。她的动作极稳,呼吸平缓,仿佛全身心都凝在了笔尖那零点几毫米的接触面上。
陆致远看着她工作。室内很静,只有笔尖擦过纸张的细微沙沙声,以及窗外遥远的市声。她的侧脸在专注时有一种瓷器般的冷冽光泽,长睫低垂,掩住了眼底的情绪。那股沉静的力量感,比她任何言语的反驳都更具说服力——这就是她所守护的世界,一个以毫米和秒为单位,不容丝毫纷扰的世界。
“我明白。”他开口,声音在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所以我来,是想听听您的具体建议。方案是死的,可以修改。但核心问题必须解决:如何在让漱澜阁生存下去、甚至焕发新生的同时,最大限度地保护这些古籍的物理安全与学术环境?”
林听澜笔尖未停,语气平淡:“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将公共体验区域与核心藏书、修复区域进行物理和管理的彻底隔离。独立动线,独立控温控湿系统,严格的预约与人数限制。体验馆可以热闹,但藏书楼必须保持绝对安静。这需要更多的空间改造投入和更精细的管理成本,你们的投资回报期可能会拉长。”
“可以考虑。”陆致远回答得很快,似乎早已想过这点,“甚至,我们可以将部分非核心的、复本较多的古籍,进行高精度复制,用于展示和互动,原件妥善封存。您觉得可行性如何?”
“复制成本高昂,且无法完全替代原件的学术价值。但对于普通观众体验而言,是折中之选。”林听澜客观评价,补完最后一笔,轻轻放下笔,用柔软的羊毛刷拂去可能存在的浮尘。第七页的裂痕与焦痕,在精心修复后,虽仍有岁月的痕迹,但已连成完整的一片,文字重新贯通。
她终于抬起眼,看向陆致远。“但这些技术和管理上的调整,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根本问题是什么?”陆致远迎上她的目光,眼神锐利。
“是态度。”林听澜的声音清晰起来,带着她特有的、沉静的力度,“你们的方案,通篇都在计算流量、转化率、客单价、品牌溢价。这些词没错,但用在漱澜阁上,就像用手术刀解剖一首古诗——你能分析结构、词频、意象,但你永远测不出它的心跳和灵魂。这里每一本书,都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心血,是时代的呼吸。你们想做的,是把它变成橱窗里吸引眼球的‘文化商品’,哪怕包装得再精美,内核已经变了。”
她很少一次说这么多话,胸腔微微起伏。
陆致远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脸上也没有被冒犯的神情。等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依然平静:“林老师,您说得对,也不全对。”
他向前走了一步,更靠近裱台,目光落在刚刚修复好的第七页上。“我承认,方案是基于商业逻辑。因为资本需要逻辑,需要可预期的回报,否则它不会流入。没有资本的注入,以漱澜阁目前的状况,您认为这些古籍的‘心跳和灵魂’,还能坚持多久?五年?十年?等到屋顶塌陷,库房彻底霉变,或者某场意外之后?”
他的话像冰冷的针,刺破了她话语中理想化的部分。
“生存是前提,我同意。”林听澜指尖微微发凉,“但生存的方式有很多种。为什么一定要选择最喧嚣、最可能伤害本质的一种?”
“因为寂静的消亡,也是一种伤害,而且是彻底的、无人问津的伤害。”陆致远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有力,“您把这里当作圣地,与世隔绝,用敬畏之心供养。这很令人敬佩。但您有没有想过,这种绝对的‘保护’,也可能是一种囚禁?让这些承载着智慧和历史的书,只能在极少数人的目光中慢慢老去,它们的价值,真的完全实现了吗?”
林听澜怔住了。囚禁?这个词太过尖锐,让她心口一窒。
“文化需要传承,而传承需要受众,需要活在当代人的认知和生活中。”陆致远继续说道,他的目光从古籍移回到她脸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她冷静的外壳,“您担心商业化会玷污纯粹。但纯粹的尽头如果是消亡,那这种纯粹的意义又在哪里?我们寻找的,或许不是非此即彼,而是一个平衡点——一个能让古老智慧被看见、被理解、甚至被喜爱,同时又能得到最妥善物理保护的平衡点。”
“说得容易。”林听澜反驳,但气势已不如先前,“平衡点在哪里?由谁来划定?你吗?还是市场?”
“由我们。”陆致远纠正道,用词微妙,“由懂它的人,和懂如何让更多人接触它的人,共同寻找。这过程肯定会有摩擦,有试错,但总好过坐视它凋零。”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她,那锐利之中,似乎闪过一丝探究,甚至是某种近乎残酷的直率。
“林老师,恕我直言,”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您如此激烈地抗拒任何改变,拼命守护的,或许不仅仅是这些书,也不仅仅是所谓的传统。您守护的,很可能是一个让您感到安全、熟悉、可以完全掌控的环境。一个……不需要应对复杂人际、市场规则和未知风险的安全区。书,成了这道围墙最好的砖石。”
“你守护的不是书,是你的安全区。”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并非响在耳边,而是狠狠炸开在林听澜的脑海深处。她整个人僵在座位上,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指甲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去,变得苍白如纸。
修复室里死一般的寂静。窗外透入的光线似乎都凝固了。
陆致远没有移开视线,他看着她的反应,脸上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审视的观察。他看到了她眼中的震惊、被戳穿的狼狈,以及深处汹涌而起、几乎要冲破冰层的怒意和……恐慌。
他说中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关于方案利弊的争论,都更让她感到寒冷和失控。
几秒钟,或者几分钟令人难堪的沉默。林听澜终于找回了呼吸,但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冰冷刺骨:“陆先生,如果你今天的‘请教’就是为了进行这样无礼的心理剖析,那么我想,我们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你的方案,家族会讨论。至于我个人,恕不奉陪。”
她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指向门口:“请。”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驱逐一个人。
陆致远静静看了她两秒,没有再说什么。他拿起那个皮质文件夹,微微颔首。“抱歉,如果我的话冒犯了您。但我所言,出于解决问题的诚意。请您再考虑。”
他转身离开,步伐依旧从容,消失在门外。
修复室的门轻轻关上。
林听澜却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阳光偏移,将她孤直的影子拉长,投在那些沉默的古籍上。
掌心被指甲掐出的痛感还在,但更痛的是胸腔里某种被强行撕裂的感觉。安全区……吗?
她环顾四周,这间她视为圣殿、视为家园的修复室,此刻在渐渐昏暗的光线里,第一次显得如此空旷,又如此……逼仄。
仿佛有看不见的围墙,正在她四周发出细微的、崩裂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