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26 17:11:45

陆致远那句话带来的余震,在林听澜心底持续了整整两天。

“安全区”。

她试图用加倍的工作来覆盖这恼人的回声。除了《吴兴志》,她又从待修复的队列里取出一册清中期地方文人诗集,虫蛀严重,书页粘连。她埋首于更琐碎、更耗神的揭页、清洗、补缀工作,让身体的极度专注挤压掉思考的空间。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点破,便如同在平滑的冰面上凿开一道裂缝,寒意会不受控制地从那缺口渗入。

她审视自己。修复时,她确实感到一种绝对的掌控。破损的纸张在她的判断与手下逐渐恢复完整,过程可预测,结果可期。这种掌控感,与面对家族纷争、财务危机、以及陆致远所带来的那种庞大、陌生且充满不确定性的外部压力时,感受截然相反。

难道真的如他所言,她对改变的抗拒,有一部分源于对失控的恐惧?对需要走出这间熟悉的屋子,去博弈、去妥协、去面对未知结果的恐惧?

这个念头让她烦躁。

第三天下午,小陈又带来了外界的“侵扰”。这次不是陆致远本人,而是一份包装精美的快递,直接送到了修复室门口。寄件方是“致远资本”,收件人是“林听澜女士”。

林听澜盯着那个素雅但质感上乘的硬纸盒,像在看一个未爆弹。她让小陈放到一边,继续手头的工作。直到暮色四合,修复室里只剩下她一人,台灯晕黄的光圈笼罩着工作台,她才终于拿起裁纸刀,划开了封口。

盒子里没有方案,没有信件,没有任何试图说服或辩解的文字。

只有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个小巧的便携式高倍率LED显微镜,附带手机拍摄接口,设计简洁专业。比她修复室里那台老旧的体视显微镜先进、轻便得多。

第二样,是一叠厚厚的、打印清晰的分析报告。她快速翻阅,心头微震。报告内容是关于几种最新研发的、用于脆弱纸质文物加固和防霉的无酸纳米材料,以及它们在国内外几家顶级博物馆和档案馆的应用测试数据。报告非常详尽,包括化学成分、物理性质、对纸张纤维的长期影响评估、施工程序、成本分析……甚至还有针对不同损坏类型(虫蛀、酸化、水渍、撕裂)的适配建议。

这不是空泛的示好,而是极其精准的、直指她专业领域核心需求的资料。他调查过,甚至可能咨询过相关专家,才知道她最需要什么——更有效的保护手段,以及更先进的辅助工具。

林听澜拿起那个显微镜,冰凉金属的触感。她将它对准工作台上一片有细微纤维翘起的补纸区域,调整焦距。手机屏幕上瞬间呈现出清晰得惊人的微观图像,纸张纤维的交织、浆水的渗透状态一目了然。这对判断修复强度和后续处理至关重要。

她放下显微镜,手指拂过那叠报告。陆致远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回应了她关于“保护”的诉求。他没有在言辞上退让,却用行动表明,他提出的“改变”,并非以牺牲保护为代价,反而可能引入更先进的技术和资源。

这是一种更高级的博弈。他看穿了她的抗拒源于对书籍本身的爱护,于是直接提供了更强有力的“武器”。

心情复杂难言。既有被理解的些微信服,又有被更深刻洞察的不安。他比她想象的,更懂得如何切入问题的核心。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备注简洁:“陆致远。关于报告数据,如有疑问可随时沟通。”

林听澜盯着那个黑色的头像(一片深邃的星云图)和那个名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良久。最终,她按下了通过。

几乎立刻,对方发来了第一条消息,没有寒暄。

陆致远:【报告第17页提到的B型加固剂,对焦痕碳化纸张的渗透性和强度提升数据,在实际操作中与实验室环境可能存在差异。如有条件,建议先做极小范围测试。】

专业,直接,切中她刚才正在思考的问题。

林听澜犹豫了一下,回复:【收到。会测试。显微镜,多谢。】

陆致远:【工具而已,希望能有用。第七页修复完成了?】

他又提起了第七页。

林听澜:【基本完成。】

陆致远:【那张记载“大疫”的页面?历史上每一次“大疫”,往往也是社会结构、观念被迫改变的时刻。有些裂痕,或许是为了让新的东西得以进入。】

他没有再提“安全区”,却用更隐喻的方式,将古籍的内容与她当下的处境联系起来。这个人……林听澜蹙眉,他总能在意想不到的角度,抛出让人不得不深思的话语。

她没再回复。对话似乎到此为止。

但第二天,一个意外的机会,让她不得不再次主动面对与陆致远相关的事情,并且是以一种她未曾预料的方式。

午后,三叔公来到修复室,面色有些奇怪,混合着为难和一丝隐约的期待。“听澜,有件事……可能需要你帮个忙,也算是……帮阁里一个忙。”

原来,陆致远在推进另一个与传统文化相关的投资项目时,遇到了一个颇为棘手的法律纠纷。他有意收购本地一家有百余年历史、但已濒临倒闭的老字号“文华堂”文具厂,计划将其改造为高端文创笔墨生产基地。然而,收购过程中,另一家竞争对手“翰墨轩”突然拿出所谓的历史文献,声称“文华堂”最早是其家族分支,商标和部分核心技艺归属存疑,意图阻挠收购,甚至想低价攫取。

纠纷的关键,在于几份民国时期的股东协议、商标注册档案和家族分家契约的真伪与具体条款。这些文件年代久远,纸张、墨迹、印章、书写习惯都可能成为鉴定依据。对方聘请的所谓“专家”咬定文件为真,陆致远的法务团队在专业细节上难以驳斥,谈判陷入僵局。

“致远那边……知道阁里藏有一些本地老字号的历史档案,也……也知道你精通版本和纸质文献鉴定。”三叔公搓着手,“他想请你帮忙看看那些有争议的文件的高清扫描件,给些专业意见。不用出面,就私下看看。他说,这不仅是帮他,也是保住‘文华堂’这个老牌子,避免它被恶意吞并。如果‘文华堂’能活过来,以后……或许和我们漱澜阁,也能有些合作。”

三叔公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确。这是一个“人情”,也是一个展示漱澜阁(和她林听澜)价值的机会,或许还能为阁里未来争取一个盟友。

林听澜第一反应是拒绝。她不想再和陆致远有任何瓜葛,更不想卷入他的商业争斗。

但“文华堂”这个名字,让她迟疑了。她记得小时候,祖父用的就是“文华堂”的松烟墨,墨色乌亮,香气清雅。那是陪伴了许多读书人岁月的牌子。如果它真的因为恶意竞争而消失……

而且,三叔公眼中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也让她心软。阁里太需要正向的、展示价值的机会了。

沉默良久,她听到自己清冷的声音说:“文件发给我吧。但我只基于材料本身做出专业判断,不保证结果,也不参与任何后续。”

三叔公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高清扫描件很快发了过来。林听澜将修复工作暂置一旁,在电脑上打开那些PDF文件。她放大了细节,仔细审视纸张的纤维纹理(扫描件虽无法触摸,但高清图像能显示一定特征)、墨色的氧化程度、印章的印泥色泽和盖印力度、书写的笔锋习惯和时代特征……

她沉浸进去,调动所有的专业知识储备,像修复古籍一样,细致地“解剖”这些文件。很快,她发现了问题。

一份关键契约的用纸,其帘纹特征与标称的年代同类官方用纸有细微差异;另一份上的某个印章,印泥的朱砂成分显色,在特定光谱分析(对方提供了一部分辅助图像)下,与同时期已知真迹的同类印泥有可辨识的不同;还有一份协议上的几个关键字的写法,带有明显的、民国后期才在某些地区文书吏中流行起来的简写习惯,与文件标称的早期时间点不符……

这些差异单独看或许都可辩解,但集中出现在几份关键文件上,概率就极低了。

她将发现逐条列出,配上简明的专业解释和疑点标注,做成了一份清晰的文档。没有结论性指控,只陈述客观差异。但这已足够。

她把文档发回给三叔公,并特意嘱咐:“仅供参考,请陆先生和他的法律团队自行判断。”

她以为事情到此为止。

然而,当天深夜,她的手机再次亮起。陆致远发来消息,只有四个字:

【问题解决。】

隔了几分钟,又一条信息紧随而至:

【林老师,欠你一次。谢谢。】

简洁,直接,甚至能透过文字,感受到他一如既往的冷静,以及那份冷静之下,或许存在的一丝确凿的感激。

林听澜看着那两行字,熄灭了屏幕。

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城市遥远的灯火,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她帮了他。用一种她最擅长、也最认可的方式。没有妥协,没有走出她的“安全区”,仅仅是用她的专业知识,解决了实际问题。

但为什么,心里并没有预想中的疏远或懊恼,反而有一种极其轻微的、陌生的……价值被认可的感觉?

不仅仅是被家族认可,被藏书楼认可,而是被那个来自完全不同世界、眼光挑剔的陆致远,以其现实而高效的方式,认可了。

这感觉,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虽微,却实实在在地扩散开来,触碰到了潭壁。

深潭的水,似乎不再如她所想的那般,与外界全然隔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