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26 17:12:02

那声“谢谢”之后,陆致远有三天没有消息。林听澜的生活似乎重新被古籍修复的节奏填满,只是偶尔,当她使用那台新显微镜,或是翻阅那份关于新型材料的报告时,指尖会微微一顿。

第四天傍晚,雨又毫无征兆地来了,不是梅雨季节的绵密,而是夏季特有的滂沱,敲打在瓦片上声势惊人。修复室里开了灯,昏黄的光晕驱不散雨夜带来的沉闷与轻微的孤立感。

林听澜正在为一批受潮粘连的清代账册做预处理,工作繁琐,需要耐心。小陈已经下班,阁里只剩她一人。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忽然,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修复室外,然后是清晰的敲门声。

这个时间,这种天气……林听澜心头掠过一丝讶异。她放下镊子,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陆致远。他没打伞,深色的西装肩头被雨水打湿了一片,颜色更深。发梢也带着湿气,几缕黑发贴在额角,让他平日里过于规整的精英感削弱了几分,反而多了些……风尘仆仆的生动。

“抱歉,这么晚打扰。”他开口,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目光依然清醒锐利。“刚结束一个谈判,路过。看到阁里灯还亮着。”他顿了顿,“上次的事,还没正式道谢。”

林听澜侧身:“进来说吧,外面雨大。”

陆致远走进来,带进一股雨水的清冽气息,还有他身上淡淡的、某种清苦的木质调香水味,与室内的旧纸墨香短暂交织。他注意到她正在处理的工作,目光在那些粘连成块的账册上停留片刻。

“又在抢救?”他问,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受潮粘连,时间久了纸张会损毁更严重,需要尽快处理。”林听澜简短解释,没有坐下,保持着一点距离。“道谢不必,我只是做了专业判断。”

“对我而言,意义不同。”陆致远看向她,灯光下,他的眼眸显得比平日更深,“‘文华堂’的收购已经顺利完成。对方看到我们拿出的疑点分析后,很快撤回了不实主张。你的判断,不仅节省了大量时间和诉讼成本,更重要的是,保住了那个老牌子最核心的资产和历史脉络。”

他说话时,语气是纯粹的陈述,没有刻意渲染,但那份郑重显而易见。

林听澜微微垂下眼帘,看着裱台上湿润的补纸。“那就好。”

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哗啦的雨声。

“其实,”陆致远再次开口,声音压低了一些,“我来,还有另一件事。关于漱澜阁的方案,我和团队重新调整了。”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更薄的文件,放在空着的桌角。“根据你上次提出的意见,强化了隔离措施,增加了对核心区环境波动的实时监控预警系统,也调整了体验内容与原件提取的流程,限制更严格。”

林听澜有些意外,抬眼看他。

“我认真考虑了你说的‘态度’问题。”陆致远迎着她的目光,“所以,在新方案里,我们尝试加入了一个‘古籍修复沉浸式观察区’的设计。不是表演,而是真实的、有严格隔音玻璃的工作场景呈现。配备同步的、经过你审核的语音解说,重点不是猎奇,而是传递修复的理念、难度,以及……修复师与古籍对话的那种状态。”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我想让人们看到的,不仅是被修复的书,更是修复本身代表的那种时间、耐心与敬畏。这或许,也是一种平衡的尝试?”

他没有强求她立刻接受,只是将调整后的思路摊开在她面前。这种姿态,比任何说服都更有力。

林听澜的目光落在那份新文件上,没有去拿。心绪有些纷乱。他不仅听了,还真的试图在商业框架内,融入她所珍视的“内核”。这份调整,意味着妥协,也意味着他确实在寻找那个所谓的“平衡点”。

“为什么?”她忽然问,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掩盖,“为什么花这么多心思?对你来说,投资一个项目,利益最大化不是最重要的吗?这个方案调整,会增加不少成本和不确定性。”

陆致远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他的侧脸,又迅速暗下去。雷声隆隆滚过。

“利益很重要。”他坦承,“但有些价值,无法直接用当下的金钱衡量。漱澜阁如果只是一个被掏空内涵的漂亮壳子,或许能赚快钱,但它的品牌生命力和长期价值会大打折扣。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她,目光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我认为,真正有生命力的文化商业,其核心必须是真实的文化价值和专业精神。我需要你的专业,不仅仅是技术,更是你对待这些古籍的态度,作为这个项目的‘灵魂’和信用背书。说服你,不是迂回,而是确保项目根基牢固的必要步骤。”

他说得如此直接,近乎冷酷的商业逻辑里,却包含着对她专业精神的最高认可。他将她视为“灵魂”和“信用背书”。这不是恭维,而是基于事实的战略判断。

林听澜感到胸腔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不是浪漫的悸动,而是一种深切的、被理解的震荡。他看到了她极力守护的东西的价值,并试图将其置于商业模型的核心,而不是边缘。

“我需要时间看。”她最终说,没有立刻给出承诺。

“当然。”陆致远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的目光扫过工作台上那些粘连的账册,“看来你今晚要加班。需要帮忙吗?虽然专业不行,但递个工具、打个下手,或许可以。”

这个提议完全出乎意料。林听澜愣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不用,我自己可以……”

“就当是我对上次帮忙的回馈,或者……为可能到来的合作预支一点诚意?”陆致远语气平静,甚至带上一丝极淡的、近乎调侃的意味,但眼神认真。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让他现在冒雨离开,似乎也有些不合情理。而处理这些粘连账册,确实需要有人帮忙扶稳、传递一些物品。

“……好吧。”林听澜妥协了,指向旁边一个洗手池,“先去洗手,用那边的中性洗手液。然后戴上手套,在那边凳子上坐下。我告诉你做什么。”

陆致远依言而行,动作利落。他挽起衬衫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仔细洗手,戴上她递来的棉质白手套,坐在她指定的位置,姿态放松而配合。

工作重新开始。林听澜用湿润的羊毛刷,极其小心地湿润粘连账册的边缘,寻找可以切入的缝隙。陆致远则按照她的指令,稳稳扶住账册的其他部分,避免在分离时受力不均造成撕裂。他学得很快,指令只需一遍,便能准确执行,手很稳,呼吸也放得很轻,几乎不干扰她的节奏。

修复室里只剩下雨声,和偶尔响起的、极简短的指令与回应。

“镊子。”

“给。”

“左边,轻压。”

“好。”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不知不觉,粘连最严重的一册账本被成功分离出十几页,摊放在吸水的宣纸上。过程比预想的顺利。

“休息一下。”林听澜舒了口气,放下工具,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她瞥了一眼陆致远,他依然保持着扶按的姿势,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鼻尖渗出细微的汗珠。专注的神情,让他身上那种商场中人的锐利感淡化了许多。

陆致远松开手,活动了一下手指,也看向她。两人的目光在潮湿闷热的空气里接触,又很快分开。

“比我想象的更难。”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需要绝对的耐心和稳定。”

“习惯了。”林听澜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让带着雨气的凉风吹进来。

“不是习惯就能做到的。”陆致远也站起身,走到她旁边,看着窗外被雨幕笼罩的黑夜和模糊的灯火,“这是一种天赋,也是一种选择。”他顿了顿,“我见过很多聪明人,在更快、更刺激的领域攫取成功。但像你这样,把全部心力和才智投注在这样一件缓慢、寂寞、甚至不被多数人理解的事情上,需要很大的定力,和……内心的火焰。”

内心的火焰。他又一次用这个词。

林听澜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雨。他的话,像雨水一样,一点一点渗入她心田的裂缝。

“上次我说的话,可能过于直接了。”陆致远忽然说道,他没有看她,依旧望着窗外,“‘安全区’那个说法。我道歉。每个人都有自己感到安全并愿意捍卫的领域。你的领域,有它无可替代的价值。我试图打破的,或许不是你的领域本身,而是那道可能阻隔了更多可能性的墙。”

这番话,比正式的方案调整更让林听澜动容。他收回了那句最具攻击性的话,却并未否定其背后的思考,而是重新定义了问题的边界。

她转过头,看向他。

恰好他也转过头来。

目光再次相遇。这一次,没有立刻移开。修复室昏黄的灯光在他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锐利之下,似乎有些别的东西在流动——探究,欣赏,或许还有一丝罕见的、卸下部分盔甲的坦诚。

雨声哗哗,将他们隔绝在这个小小的、充满旧纸气息的世界里。空气似乎变得粘稠起来,某种无声的、缓慢滋长的东西,在专业协作的默契之外,悄然蔓延。

“继续吗?”陆致远先移开视线,看向工作台,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

“……嗯。”林听澜也转回身,心跳的节奏,似乎比刚才快了一些,但她的声音依旧冷静,“还有几册。”

后半夜,雨势渐小。工作告一段落。陆致远离开时,雨已经差不多停了,只有屋檐还在滴水。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

“林老师,”他说,“下次方案讨论会,希望你能参加。不是作为被通知的对象,而是作为……共同寻找平衡点的伙伴。”

他没有等她的回答,微微颔首,步入了雨后清冽的夜色中。

林听澜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修复室里还残留着他身上那丝清苦的木质香,和他带来的、属于外部世界的雨水气息。

她走到裱台边,看着那些被成功分离、正在阴干的账册纸页。又看向窗外,东方天际,已透出隐隐的灰白。

这一夜,似乎改变了什么。一道裂痕被小心地分离,一些新的认知悄然滋生,一道高墙,或许真的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而那句“共同寻找平衡点的伙伴”,像一颗种子,被这场夏夜的骤雨,深深埋进了她心潭的淤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