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26 17:12:20

陆致远离开后的第二天,那份调整后的方案连同补充说明,以加密文件的形式发到了林听澜的邮箱。随邮件附了一句简短的话:“不设时限,但期待你的‘审阅批注’。” 末尾没有落款,只有他名字的拼音缩写。

林听澜花了一整天时间,关闭修复室的门,将方案逐字逐句细读。她准备了红蓝两色笔,像校勘古籍一样,在打印稿的空白处写下密密麻麻的疑问、建议和保留意见。

新方案确实体现了相当的诚意。核心藏书区的隔离措施设计得颇为周密,动线规划最大限度地避免了交叉干扰。环境监控预警系统甚至参考了国家级文献库的标准。关于“古籍修复沉浸式观察区”的构想,虽然仍让她觉得将极其私密的工作过程置于目光之下有些异样,但其强调“真实”与“理念传递”的定位,至少不是哗众取宠。

然而,翻到后半部分,关于“古籍元素活化利用”的章节时,她的笔尖停了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蓝点。

这部分比之前更加具体,甚至列出了几个试点方向:选取阁藏中艺术性较高的版画、山水插图进行高精度复刻,制作限量版艺术微喷或丝织品;将某些古籍中的独特字体进行数字化,开发一套“漱澜阁体”字库;甚至提到,可以基于地方志中的风物记载,与本地非遗传承人合作,开发一系列具有故事性的文创产品。

文字客观,配图精美,商业逻辑清晰。但林听澜仿佛能看到,那些沉寂了数百年的墨迹与线条,被拆解、复制、转印到各种现代载体上,进入流通、消费、甚至可能被随意丢弃的循环。一种更深的不安漫上心头。

她在这个章节的标题旁,用力写下一个问号,并引出一条线,在页边空白处写道:“‘活化’的边界在哪里?当古籍元素脱离其原生载体、语境和功能,成为纯粹的视觉符号或商品,其文化内涵是否必然被稀释甚至扭曲?如何确保这种使用,是延伸而非消费?”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有些怔忡。这不再是关于物理保护的技术性质疑,而是更形而上的、关于文化本真性的诘问。陆致远会如何理解,又会作何反应?

她将批注完毕的方案扫描,发回了他的邮箱。没有附加任何说明。

回复在傍晚时分到来。不是针对批注的逐条回应,而是一个简短的会议邀请:“明天下午三点,方便来我办公室一趟吗?就方案中的几个概念,特别是‘活化’部分,想当面听听你的具体想法。地址稍后发你。”

不是命令,是邀请。但“当面”二字,意味着新一轮的交锋,或者,更深入的对话。

林听澜看着那个地址,位于城市新兴的CBD核心区,与漱澜阁所在的旧城区仿佛两个世界。她沉默片刻,回复:“好。”

翌日下午,林听澜刻意穿了一身更偏现代的浅灰色亚麻连衣裙,款式依然简洁,但少了些中式衣衫的古意。她将头发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这是一种无意识的姿态调整,仿佛要踏入另一个战场,便需先调整自己的甲胄。

陆致远的办公室在顶层,视野极好。整面的落地玻璃窗外,城市天际线尽收眼底,车流如织,充满了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室内设计是现代简约风,线条冷硬,材质讲究,除了办公桌、会议区和一排书架,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香和另一种更冷冽的香氛味道。

陆致远亲自到电梯口接她。他今日穿着浅灰色衬衫,没穿外套,袖口挽着,比在漱澜阁时更显随意,却也透着这个空间独有的高效气息。

“欢迎。”他引她进入办公室,指向窗边的小型会议区,“这里说话方便。”

两人在黑色皮质沙发上相对坐下。助理送进来两杯清水,悄然退去。

“你的批注我仔细看了。”陆致远开门见山,将一份打印出来的、带有她红蓝笔迹的方案放在玻璃茶几上,“技术性、管理性的建议非常专业,大部分可以直接采纳。但关于‘活化’边界的疑问,”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她,“我想,这可能是我们接下来需要共同厘清的最核心问题。”

他没有回避,也没有试图用商业话术绕开,这让林听澜稍微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我不反对创新,也不认为古籍应该被锁在深闺。”林听澜组织着语言,尽量让自己的表述清晰、理性,“但‘活化’这个词很容易滑向浅薄的应用。比如,将一套古籍里的字体直接变成电脑字库,人们使用时只在乎它漂不漂亮,会不会和动画片字幕一样,却完全不去了解这套字体诞生的时代背景、书写者的精神气质,以及它原本承载的文本内容。那么,这种‘活化’,除了带来一点新鲜感和商业利润,对文化传承本身,意义何在?”

陆致远认真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沙发扶手。“所以,你认为‘活化’必须伴随着‘阐释’和‘语境还原’,否则就是无根之木?”

“至少,不能背离其核心精神。”林听澜点头,“如果只是剥离表皮,那和……拆解一件古董家具,用它的木头做流行首饰,没有本质区别。首饰或许畅销,但家具作为完整文物的历史、工艺和审美价值,已经荡然无存。”

这个比喻让陆致远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沉吟片刻,从旁边拿起一个平板电脑,点开几张图片,转向她。

“看看这个。”

图片上是几件设计精美的文具:一枚黄铜书签,造型是抽象化的古籍函套扣样;一套信笺,边缘印着极淡的、从某部山水志中提取的山石纹样;一支钢笔,笔夹设计灵感来源于古籍装订用的纸捻。

“这是一个与我们合作的设计师,在初步了解漱澜阁一些藏书特点后,做的概念设计。没有具体使用任何一幅确定的版画或字体,”陆致远解释,“他试图捕捉的是那种‘古籍感’——沉静、雅致、历经时间磨洗的质感。你觉得,这种程度的抽象和提炼,是否算是一种可接受的‘活化’?它没有直接‘拆解家具’,但试图留住‘木头的纹理和香气’。”

林听澜仔细看着那些设计。它们很巧妙,没有粗暴的挪用,更像是一种气韵的转译。她无法违心地全盘否定。

“比直接复制图案要好。”她谨慎地说,“但依然需要配套的说明,哪怕只是简短的一句话,告诉使用者这个设计灵感源于何处,那部古籍大致是关于什么的。建立起一丝微弱的连接,也是连接。”

陆致远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很好的建议。那么,如果我们为每一件基于漱澜阁元素开发的产品,都配上一张小小的‘文化卡片’,甚至一个二维码,链接到更详细的古籍介绍和数字化页面呢?购买一件文创,或许就多了一个人,愿意花一分钟去了解它背后的故事。”

他向前倾了倾身,语气更加专注:“林老师,我们不预设每个人都会因此成为古籍研究者。但或许,我们可以让‘古籍’这个看似遥远的概念,以更友好、更美的方式,轻轻触碰到更多人的生活。一次触碰,可能什么都留不下,也可能埋下一颗好奇的种子。这难道不是一种更广阔的‘保护’和‘传承’吗?让文化不仅仅被供奉,还能呼吸,还能与当代生活产生细微的共鸣。”

让文化呼吸,产生共鸣。

这句话,轻轻撞在了林听澜心口某个地方。她所坚守的“纯粹”,是否在某种程度上,也让文化变得过于静态,甚至…窒息?

她陷入了思考,眉头微蹙。

陆致远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和专注的侧脸上。窗外的天光透过玻璃,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轮廓光。在这个充满现代金属与玻璃质感的空间里,她沉静思索的样子,像一幅活过来的古典工笔画。

“或许……可以尝试。”良久,林听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轻,但清晰,“但必须建立严格的审核机制。每一个被提取的元素,每一次‘转译’,都需要经过专业把关,确保其神韵不被歪曲。而且,必须分级。核心的、具有唯一性的珍贵藏品,其元素使用必须极度谨慎,甚至禁止。那些复本较多、艺术性较强的,可以作为试点。”

她抬起眼,看向陆致远,眼神恢复了清明和力度:“这不是妥协,这是划出底线。在底线之上,我们可以探索你所说的…‘共鸣’。”

陆致远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礼貌微笑,而是嘴角自然牵起的一点弧度,让他整张脸的冷硬线条都柔和了许多。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审核机制由你主导制定。分级标准也由你来划定。这是‘伙伴’应有的权力,也是责任。”

伙伴。他又提到了这个词。这一次,带着更具体的、关乎权力的承诺。

林听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浩瀚的城市景观,借此平复心绪。

就在这时,陆致远的助理敲门进来,神色有些严肃,低声道:“陆总,翰墨轩那边的人又来了,在接待室,说有些‘新发现’要跟我们‘沟通’。”

翰墨轩,就是上次在“文华堂”收购案中制造纠纷的竞争对手。

陆致远眉头微皱,瞬间恢复了商场中人的冷峻。“知道了,请他们稍等。”他转向林听澜,带着歉意,“抱歉,有点突发状况。”

“你忙。”林听澜站起身,“我也该回去了。”

陆致远送她到电梯口。电梯门即将合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看着里面的她。

“林老师,”他快速说道,声音低沉,“下次,或许可以聊聊,除了底线和共鸣之外,古籍修复本身…是不是也蕴含着某种可以‘活化’的智慧?比如,面对残缺与断裂的态度。”

电梯门缓缓关闭,隔断了他深邃的目光和那句引人深思的话。

林听澜独自站在下行的电梯里,镜面墙壁映出她略显怔忡的脸。

面对残缺与断裂的态度……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旋开了她思维中另一扇未曾触碰的门。

电梯平稳下降,载着她从充满未来感的云端,重新落回她所熟悉的、弥漫着旧日气息的地面。但有些东西,已然不同。一些坚硬的边界,在字里行间的交锋与碰撞中,似乎正变得模糊,并生长出新的、尚未命名的可能。

而电梯外,陆致远转身走向接待室的步伐稳定而迅速,眼底深处却仍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属于刚才那场对话的专注神采。他知道,翰墨轩的再次到来绝非善意,但此刻,他脑海里盘旋的,却是她蹙眉思索时,那缕滑落颊边的发丝,和她说出“底线”时,眼中不容置疑的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