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26 17:12:36

陆致远那句“面对残缺与断裂的态度”像一枚投入深水的石子,在林听澜心中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接下来的几天,她在修复一册清代家谱时,面对其中因虫蛀和撕裂而几乎无法辨认的世系图,总是会不自觉地走神。以往的修复,目标是“复原”,尽可能让破损处消失,恢复原貌。但现在,她开始思考,那些无法完全弥合的裂痕,那些因缺失而留下的空白,是否也承载着某种信息?一种关于时间暴力、关于传承中断、关于家族命运无常的沉默诉说。

她不再急于填满所有空白,而是在某些实在无法推断连接的地方,选择用极淡的、与原纸色略有区别的补纸,留下一点可辨识的修补痕迹。并在修复记录中详细写明缺失情况、推断依据和最终处理方式。这微小改变,竟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释然——承认并呈现“残缺”,或许也是一种诚实和力量。

陆致远那边似乎被翰墨轩的纠缠拖住了脚步,几天没有消息。那份调整后并带有她“批注”的方案,也没有进一步推进的迹象。阁里家族长辈的询问渐渐多了起来,语气中带着对合作可能生变的焦虑。三叔公更是几次欲言又止。

林听澜对此保持沉默。她心里清楚,与陆致远的合作,早已不是单纯的商业引资,而是涉及理念碰撞与底线博弈的复杂进程。急不来,也勉强不得。

就在这种微妙的停滞中,一个邀请函送到了漱澜阁。

是本地收藏家协会举办的一个小型年度雅集,主题为“纸寿千年——中国纸质文物的收藏与保护”。邀请函特意注明,希望“漱澜阁第四代传人、青年古籍修复师林听澜女士”能拨冗出席,并“分享心得”。

这种场合,以往多是三叔公或更年长的前辈参加。林听澜不喜交际,更不愿在陌生人面前谈论自己视为私密的工作。她第一反应是婉拒。

但三叔公拿着请柬,面露难色:“听澜,这次恐怕……你得去一趟。”

“为什么?”林听澜蹙眉。

“我打听过了,”三叔公压低声音,“这次雅集,翰墨轩的老板也会去,还带了他们新聘请的所谓‘古籍鉴定顾问’,是个在业内有点名头、但风评复杂的老先生。我怀疑……他们可能想在这种场合,针对上次‘文华堂’文件鉴定的事,或者针对我们阁,说些不利于我们的话。你要是缺席,就等于把话语权全让出去了。”

林听澜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雅集,而是另一个不见硝烟的战场。翰墨轩在陆致远那里碰了钉子,转而试图在更广泛的文化圈层,打击漱澜阁和她个人的声誉。

“知道了。”她接过请柬,语气平静,“我去。”

雅集的地点在一处私密的园林式会所。林听澜依旧是一身素淡的衣裙,只在外罩了件烟灰色的薄羊绒开衫。她到场时,厅内已是衣香鬓影,多是中老年收藏家、画廊主、文化学者,偶有几位年轻面孔。她安静地签到,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很快,她看到了翰墨轩的老板,一个身材微胖、笑容圆滑的中年男人,正陪着一位穿着中式对襟衫、戴着金丝眼镜、神情倨傲的老者,与几位藏家寒暄。那老者,想必就是所谓的“顾问”。

雅集前半段是自由交流与藏品观摩。林听澜尽量避开人群,独自看着玻璃展柜里几件明清信札和扇面。她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以及偶尔飘来的、压低声音的议论。“那就是漱澜阁的林听澜?”“真年轻……”“听说上次帮致远资本鉴定了文件,让翰墨轩吃了亏?”“谁知道是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或者……”

她充耳不闻,只是专注地看着展品,指尖在身侧微微收拢。

正式的交流环节开始。几位资深藏家和学者轮流发言,内容多围绕市场行情、收藏心得。轮到那位翰墨轩的顾问,周老先生发言时,气氛微妙地变了。

他先是泛泛而谈了一番纸质文物鉴定的“心得”,强调经验、眼力和“家学渊源”的重要性。话锋一转,便看似不经意地说道:“如今啊,有些年轻人,仗着读过几年书,会用些新式仪器,就敢对老东西指手画脚,甚至否定前辈的判断。殊不知,古籍鉴定,尤其是涉及产权纠纷时的文件鉴定,牵涉极广,责任重大,更需要深厚的学养和为人处世的‘稳重’来支撑。轻率下结论,可能毁了别人的百年基业,也砸了自己的招牌。”

这话虽未点名,但指向性已十分明显。在场不少人的目光,悄然飘向了角落里的林听澜。

林听澜脊背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手边的清茶,慢慢呷了一口。茶已凉,微苦。

周老先生似乎很满意自己制造的效果,继续道:“就拿前不久一桩事来说,某老字号收购,有人仅凭几张扫描件上的所谓‘纸张帘纹’、‘印泥色差’差异,就质疑关键文件的真实性。殊不知,民国时期战乱频繁,纸张来源复杂,同一时期、同一地域用纸存在差异实属平常;印泥因保存环境、钤盖力度不同,显色有细微差别更是常识。如此武断,近乎儿戏。幸亏收购方明理,最终没有偏听偏信,否则岂不是冤枉好人,让真正的历史传承蒙尘?”

这已是赤裸裸的指控和歪曲事实了。暗示林听澜判断武断、学养不足,甚至暗示陆致远可能被她误导。

林听澜感到血液微微上涌,耳根有些发热。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这种场合情绪失控或直接驳斥,只会落入对方圈套。

就在她深呼吸,准备以何种方式、在何时回应时,一个低沉平稳的声音,从入口处传来。

“周老此言,似乎有些与事实不符。”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陆致远不知何时到了。他穿着一身挺括的深蓝色西装,没系领带,步履从容地走进来,径直来到会场前方。他的出现,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气场沉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周老先生脸色微变,随即挤出笑容:“原来是陆总。陆总对文化事务也如此关心?”

“涉及我投资的项目和合作伙伴,自然关心。”陆致远在“合作伙伴”四字上稍稍加重了语气。他走到发言席旁,却没有坐下,只是站着,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周老先生身上。

“关于‘文华堂’文件鉴定一事,我司法律团队和聘请的第三方权威机构,在林听澜女士提供的专业疑点基础上,进行了更全面的技术检测和史料复核,最终确认相关文件确系后期伪造拼接,事实清晰,证据确凿。此事已有法律文件备案,并非周老所说的‘轻率武断’。”他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带着公事公办的冷冽,“至于纸张、印泥的常识,我想,常年与古籍打交道的林女士,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其复杂性。她提出的,恰恰是超出‘常识’范畴的、需要专业技术才能辨识的疑点。这正是其专业价值的体现。”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角落里的林听澜,声音略微放缓,但依然足以让所有人听清:“漱澜阁林听澜女士在古籍修复与鉴定方面的造诣,是我亲眼所见,也是业内多位真正德高望重的前辈所认可。我们对于能与这样的专业人士合作,共同探索传统文化保护与活化的新路径,感到荣幸且充满信心。”

他没有高声驳斥,没有情绪激动,只是用事实和明确的立场,将对方含沙射影的攻击,轻轻挡了回去,并顺势将林听澜和漱澜阁的地位,稳固地托了起来。

会场一片寂静。先前那些飘向林听澜的怀疑目光,大多变成了惊讶和重新打量。翰墨轩老板脸色尴尬,周老先生更是面皮发红,嘴唇翕动,却一时说不出有力的反驳。

陆致远说完,微微颔首,便离开发言区域,朝着林听澜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低声问:“没事吧?”

林听澜抬起头,看着他。他背对着会场的光,面容有些逆光,看不真切表情,但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依然明亮锐利。她的心跳,在经历了刚才的紧绷和此刻的意外解围后,不规则地跳动了几下。

“没事。”她听见自己同样低声地回答,“谢谢。”

“应该的。”陆致远简短地说,然后自然地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仿佛他本就是与她同来。

雅集的后半段,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再无人敢公开质疑林听澜。翰墨轩的人早早借故离场。交流继续,但众人的注意力,似乎总有一部分,停留在角落那一对气质迥异、却又莫名和谐的男女身上。

林听澜没有再发言。她安静地坐着,能感觉到身旁陆致远存在所带来的、无声的屏障和保护。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气,与她杯中残留的茶香混合在一起。先前那种被围攻的孤立感和寒意,渐渐被一种陌生的、温热的踏实感所取代。

她忽然想起他之前的话:“面对残缺与断裂的态度”。

此刻,他正用他的方式,面对并弥合着她刚才所遭遇的、充满恶意的“断裂”与攻击。

雅集散场时,夜色已深。陆致远与她一同走出会所。晚风带着凉意。

“我送你回去。”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却也不显强势。

林听澜没有拒绝。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晚的城市街道上,窗外流光溢彩。

“翰墨轩不会善罢甘休。”陆致远看着前方,忽然说道,“他们今天失了一局,可能会从别的方向施压。比如,在家族内部……”

林听澜心中一凛。他比她更早想到了这一层。

“我知道。”她说,“我会留意的。”

“有任何麻烦,随时告诉我。”陆致远侧过头看她一眼,“我们现在是‘伙伴’,记得吗?”

伙伴。这个词在寂静的车厢里,有了不同的重量。

车子停在漱澜阁西门外的巷口。林听澜解开安全带,正要道谢下车,陆致远却开口叫住了她。

“林老师。”

她转过头。

昏黄的路灯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今天你说‘谢谢’。其实,该说谢谢的是我。”

“嗯?”

“谢谢你让我看到,真正有力量的专业和坚持,是什么样子。”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一些,“也谢谢你……让我开始学习,如何面对一些我以前可能忽视的‘残缺’。”

这话语意双关。林听澜听懂了。她的脸颊在黑暗中微微发热。

“晚安。”她匆匆说完,推门下车,快步走向那扇熟悉的木门。心湖里,仿佛被人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燃烧着的炭火,不灼人,却持续地散发着温热,照亮了幽暗的角落,也驱散了夜晚的微寒。

陆致远坐在车里,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眸色深沉。他掏出手机,发出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查一下翰墨轩最近和漱澜阁哪些人有接触。尽快。”

收起手机,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栋在夜色中沉默的百年老楼,才启动车子,缓缓驶入城市的车流。眼底深处,那簇因她而燃起的星火,并未熄灭,反而在冷静的谋划之下,静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