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致远的提醒并非杞人忧天。
仅仅隔了一天,暗流便在看似平静的漱澜阁内涌动了。这次发难的,是林听澜的堂叔,林建业。他是二姑的丈夫,在家族企业中挂了个闲职,平日对阁里事务不甚上心,但涉及利益时,耳朵总是最灵的。
他直接闯进了修复室,连门都没敲。彼时林听澜正在为一批新到的古籍消毒,戴着口罩和手套,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环氧乙烷残留气味。
“听澜!”林建业嗓门不小,脸上堆着笑,眼神却闪烁,“忙着呢?二叔有事跟你说。”
林听澜关好消毒柜,摘下口罩,神色平静:“二叔,请说。”
“哎,也不是什么大事。”林建业搓着手,在修复室里踱了两步,目光扫过那些书架和工具,带着一种估价般的审视,“就是最近啊,听到些风声,关于咱们阁和致远资本合作的事。外面传得不太好听啊。”
林听澜心下一沉,面上不动声色:“什么风声?”
“都说啊,”林建业压低声音,故作推心置腹状,“致远资本那边,其实看上的是咱们这块地皮和这老楼的名气,什么古籍保护、文化传承,都是幌子!等资金进来,改造完,把人流量做上去,转手就能把整个项目打包卖给更大的文旅集团,或者干脆改成高级会所、私房菜馆!到时候,这些书啊,怕是都得给挪到仓库角落里去落灰喽!”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听澜的脸色,继续道:“还有人说,那位陆总,对你……特别‘照顾’。又是送贵重仪器,又是大庭广众下给你撑腰。这合作能不能成,全看你点不点头。听澜啊,不是二叔多心,你还年轻,又一心扑在这些故纸堆里,外面那些生意人,心眼多得很,可别被人利用了,到时候把祖宗基业都赔进去,你自己也落不着好名声啊!”
这番话,可谓诛心。既离间了林听澜与家族其他成员对合作本身的信任,又含沙射影地将她与陆致远的关系描绘成某种不正当的私下交易,试图从道德和情感上双重施压。
林听澜静静听着,指尖在消毒柜冰凉的金属表面轻轻划过。她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等林建业说完,才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他。
“二叔,这些话,您是听谁说的?翰墨轩的人?”她问得直接。
林建业脸色一僵,随即强笑:“什么翰墨轩……我就是听些老朋友闲聊……”
“既然没有确切来源,那就是谣言。”林听澜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致远资本的方案,包括所有调整条款,都在家族会议上公开讨论过。关于地皮和产权的处置,协议里有明确限制条款,不是谁想卖就能卖。这些,二叔如果关心,可以仔细看看方案副本。”
“至于陆总和我,”她顿了一下,声音更冷了几分,“所有的接触与沟通,均基于项目合作和专业探讨,三叔公也知情。二叔刚才的猜测,不仅是对我个人的不尊重,也是对合作伙伴的污蔑,更是对漱澜阁声誉的损害。这样的话,以后还请不要再说了。”
她一字一句,条理清晰,将林建业那番充满情绪和暗示的话,拆解得干干净净。
林建业没料到这个一向安静寡言的侄女如此犀利,脸上有些挂不住,恼羞成怒:“我这是为你好,为阁里好!你别不识好歹!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二叔的好意我心领了。”林听澜不为所动,“如果没其他事,我还要工作。修复室需要保持洁净,请您出去吧。”
她直接下了逐客令。
林建业碰了个硬钉子,脸色铁青,哼了一声,摔门而去。
门关上,修复室重新恢复安静。但林听澜知道,这只是开始。林建业不过是被人推到前台的棋子。翰墨轩的手,确实已经伸进了家族内部,试图从最薄弱的情感与信任环节撬开裂缝。
她没有将这件事立刻告诉陆致远,而是先去找了三叔公。
三叔公听完,坐在太师椅上,长叹一声,苍老的面容上皱纹更深了。“建业他……糊涂啊!定是又被人灌了迷魂汤,许了什么好处。”他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听澜,你做得对。这种时候,咱们自己不能乱。合作的事,是家族集体决策,有白纸黑字的协议,不是谁几句闲话就能动摇的。”
“但人心浮动,也是事实。”林听澜低声道,“尤其是,如果对方持续散播谣言,甚至许以利益拉拢……”
“你放心。”三叔公的眼神忽然锐利起来,透出久经世事的沉凝,“我这把老骨头还没散架。阁里的事,我还做得了主。那些眼皮子浅、心思活的,翻不起大浪。倒是你,”他看向林听澜,目光复杂,“陆致远那边……他上次在雅集上那样维护你,虽然解了围,但也把你推到了风口浪尖。你和他……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这个问题,林听澜自己也难以回答。她沉默片刻,才道:“是合作伙伴。至少目前是。”
三叔公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没再追问。“心里有数就好。记住,无论何时,漱澜阁是你的根,这些书是你的本。其他的……自己把握分寸。”
从三叔公处出来,林听澜的心情并未轻松多少。家族内部的裂痕如同古籍上潜藏的虫蠹,平时不易察觉,一旦环境变化,便会显露出来,侵蚀根基。
傍晚时分,陆致远的电话打了进来。他开门见山:“林老师,翰墨轩接触了你们家族里一个叫林建业的人,通过中间人许了些好处,具体还在查。你这几天,小心些。”
他的消息果然灵通。
“他已经来找过我了。”林听澜将下午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陆致远的声音传来,带着冷意:“动作倒快。你放心,跳梁小丑而已。需要我这边做些什么吗?”
“暂时不用。”林听澜说,“三叔公心里有数。家族内部的事,我们自己处理。”
“好。”陆致远应道,语气稍缓,“不过,如果他们再有更过分的举动,不要一个人扛着。”他顿了顿,忽然转了话题,“明天有空吗?关于‘古籍修复智慧活化’那个想法,我找到一点有意思的案例,想和你聊聊。顺便……看看你修复好的《吴兴志》第七页?”
他的邀请很自然,将公事与私人的好奇巧妙结合。
林听澜想起他上次在电梯里留下的话,心头微动。她也确实想看看,他所说的“案例”是什么。
“明天下午,修复室。”她答应了。
挂了电话,窗外暮色四合。林听澜走到窗前,看着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家族内部的暗涌,翰墨轩的步步紧逼,与陆致远之间日益复杂难辨的关系……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而她,正站在网的中心。
她转身回到裱台前,打开恒温恒湿柜,取出那册已经修复完成的《吴兴志》。翻到第七页。焦痕与裂痕已被细心抚平弥合,墨字连贯,“秋七月,大疫,死者十之三四”几行字清晰可辨。旁边是她用极细朱笔留下的修复记录,如同病历。
指尖抚过光滑的补纸边缘。面对残缺,她选择了修补与呈现,而非掩盖。
那么,面对眼前这些人际的裂痕、利益的撕扯、以及内心悄然滋长的陌生情愫呢?
她合上书页,将它轻轻放回柜中。柜门关闭的轻微咔哒声,在寂静的修复室里格外清晰。
如同一个决定落定的声音。
夜色彻底笼罩了漱澜阁。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近处的老楼静谧安然。但这静谧之下,正在酝酿的风雨,或许比修复任何一页残损古籍,都更需要智慧、耐心,以及……直面裂痕与抉择的勇气。
而明天,那个带来改变也带来风暴的男人,将再次踏入这片静谧。带着他的案例,和他的目光。
林听澜洗净手,关掉了修复室的主灯,只留下一盏小小的台灯。晕黄的光圈,照亮了裱台一角,也照亮了她清冷眼眸中,一丝悄然坚定的星芒。
沉疴需用猛药,还是慢火细煨?或许,答案就在即将到来的交谈里,就在那修复好的第七页字里行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