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2-26 17:13:11

翌日下午,天光晴好。修复室里弥漫着纸张和浆糊特有的温润气息,阳光透过木格窗,在青砖地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其中悠然浮动。

林听澜提前将修复完成的《吴兴志》第七页,置于裱台一侧的特制支架上,旁边是一盏可调节色温的专业灯。她没有刻意布置,只是让修复后的书页自然呈现。自己则换上了一件月白色的棉麻长衫,头发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她泡好了茶,是今年的明前龙井,清冽的香气在空气中隐隐浮动。

陆致远准时叩响了修复室的门。

他今日的装束比在办公室时更随意些,浅灰色的亚麻衬衫,同色系的长裤,少了几分商场的锐利,多了些儒雅的书卷气,只是那挺直的脊背和沉静的眼神,依然透着不容错辨的力量感。

“林老师,叨扰了。”他走进来,目光首先落在林听澜身上,微微颔首,随即被裱台上那页敞开的古籍吸引。

“陆先生,请坐。”林听澜引他在准备好的椅子上坐下,将一盏清茶推到他面前。

陆致远的视线已牢牢锁在那第七页上。他身体微微前倾,却没有贸然靠近,只是隔着一段合适的距离,仔细端详。阳光和灯光恰到好处地照亮了纸面,修复后的焦痕与裂痕依然可见,但已被精妙地弥合抚平,墨色重新贯通,原本断裂的“秋七月,大疫,死者十之三四”几行字,如今流畅可读。旁边极细的朱笔批注,如同沉默的注解。

他看了很久,久到林听澜以为他只是在评估修复技术。直到他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叹息的感慨:

“‘大疫,死者十之三四’……寥寥数字,背后是多少离散与悲怆。而你修复的这道裂痕,”他指着那道曾被撕裂的纵向痕迹,“就像是在时间的断层上,架起了一座微缩的桥。让后来者至少能看清,断裂之前与之后,记载了什么。”

他抬起眼,看向林听澜,目光深沉:“这不仅仅是技术,林老师。这是对历史的慈悲,也是对记忆的负责。”

林听澜心弦微震。他看到了技术之外的东西。她避开他过于直接的目光,垂下眼帘,用镊子轻轻调整了一下书页的角度。“只是尽本分而已。”

陆致远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上次提到的‘案例’。”他点开一个文件,是一些图片和简短的文字介绍。

“苏南一家有三百多年历史的‘锦绣坊’,专攻传统刺绣,尤其是失传已久的‘水路针法’。”他一边展示图片上精美绝伦但风格古旧的绣品,一边说道,“几年前,它和现在的漱澜阁处境相似:技艺面临失传,市场极度萎缩,老匠人凋零,年轻无人愿学。他们也想过开发文创,但最初只是简单地把传统图案印在丝巾、手包上,效果寥寥。”

林听澜看着那些绣品,她能欣赏其技艺的精湛,但也理解其与现代生活的距离。

“后来,他们换了个思路。”陆致远切换图片,出现的不再是直接复制的传统图案,而是一些极具现代感的服装、家居饰品,甚至艺术装置。一条晚礼服,裙摆处若隐若现的流光,细看竟是微缩重构后的传统水波纹针法;一组室内屏风,用极细的金属丝仿照“水路针法”的走线,编织出抽象的山水意象,灯光下光影流动。

“他们没有放弃核心技艺‘水路针法’,而是将其‘语法’——那种表现水光流转、层次晕染的独特走线逻辑——抽离出来,与现代设计语言、新材料结合。”陆致远解释道,“他们不再说‘看,这是老祖宗的牡丹’,而是说‘感受一下,用三百年前的技法演绎的现代光影’。”

他看向林听澜:“结果,不仅高端定制市场打开了,吸引了真正懂得欣赏技艺和设计的客户,更重要的是,这种‘活化’方式,让年轻的、有国际视野的设计师愿意加入,老匠人的技艺有了新的用武之地和传承价值。‘水路针法’没有死,它以一种新的‘语言’,继续讲述着美。”

林听澜凝视着那些图片,内心受到不小的冲击。这个案例与陆致远之前提到的抽象转译一脉相承,但更加深入和系统。它不是简单地提取图案,而是提炼“核心语法”,进行创造性转化。

“所以,你所说的‘古籍修复智慧活化’……”她若有所思。

“不仅仅是用古籍的字体做招牌,或者用里面的插图做装饰。”陆致远接话,目光灼灼,“我在想,古籍修复过程中所蕴含的‘智慧’——比如,面对不同材质、不同损毁状况时的系统性诊断思维;比如,‘最小干预’‘可逆性’原则背后对文物本体的极致尊重;比如,在‘复原’与‘呈现历史痕迹’之间的审慎权衡;再比如,修复师所必须具备的那种超越时间的耐心、定力,以及对细微之处的超凡感知力……这些,是否本身就是一种极具价值的‘软技能’或‘思维方式’?”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稍快,却依然条理分明:“这种思维方式,能否提炼出来,转化为某种课程、工作坊,甚至是企业培训的内容?让现代人,尤其是在浮躁环境中的人,学习如何像修复师一样,冷静地‘诊断’复杂问题,耐心地‘修复’人际关系或项目漏洞,审慎地‘干预’系统而不破坏其根本,甚至学会欣赏‘不完美’和‘过程’本身的价值?”

这番话,完全超出了林听澜的预期。她从未想过,自己日复一日沉浸其中的工作,其背后隐含的思维模式,可以具有如此普适性和现代意义。这不再是关于“书”的活化,而是关于“人”的思维与精神的“活化”。

她感到一阵奇异的兴奋,如同在故纸堆里发现了一条通向广阔天地的密道。

“这个想法……很大胆。”她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但如何提炼?如何转化?这需要非常严谨的梳理和设计,不能流于表面或鸡汤。”

“这正是我需要你,作为真正实践者的原因。”陆致远身体微微前倾,距离拉近了一些,她能闻到他身上清淡的木质香气,“我们可以一起,从你的具体修复案例出发,反推背后的决策逻辑、价值判断。把它变成一套可表述、可体验、可迁移的‘心智模型’或‘实践方法’。”

他的眼神充满了邀请和期待,那是一种对共同创造某种新事物的热忱。

林听澜的心跳加快了。这个提议太有诱惑力。它不仅能让她的专业以另一种形式发挥更大影响,更是一种将她所珍视的“内核”真正推向更广阔世界的可能。

“我需要时间思考。”她没有立刻答应,但语气已不再是抗拒,“这比设计文创产品复杂得多,也重要得多。”

“当然。”陆致远靠回椅背,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但眼底的笑意真切,“这可以作为我们长期探索的方向,不急。”

话题暂时告一段落。阳光西斜,光斑在室内缓慢移动。

陆致远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忽然问:“林建业那边,后来还有麻烦吗?”

林听澜摇头:“三叔公出面了,暂时压了下去。但根子没除。”

“翰墨轩不会轻易放手。”陆致远眼神微冷,“他们可能还会从别的方面施压。你自己……要多加小心。尤其是,如果我们的合作真的深入下去,你承受的压力会更大。”

他话里的关切显而易见,但并不过界,更像是对重要合作伙伴的提醒。

“我知道。”林听澜点头。她想起雅集上他毫不犹豫的维护,心底某个角落微微发软。“谢谢。”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舒适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模糊的市声。

陆致远的目光再次落回《吴兴志》第七页上,久久停留。然后,他极其轻声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

“有时候我想,修复师面对的,是纸上的裂痕。而我们每个人,生活中又何尝没有需要修补的断裂?关系的,理想的,内心的……只是,我们未必都有修复师的耐心、技艺,和那份……敢于直面残缺的勇气。”

这话说得太切身,太容易引起共鸣。林听澜抬眸看他,逆光中,他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模糊,眼神却异常清晰,里面似乎映着某种他自己也未完全察觉的、深处的痕迹。

他也在面对自己的“断裂”吗?商业成功背后的?理想与现实之间的?

她没有问出口。有些边界,此刻不宜逾越。

但某种奇妙的共鸣,已在方寸之间的修复室里,无声地建立起来。如同那页被修复的古籍,断裂处已被新的纤维温柔连接,虽然痕迹犹在,但贯通的力量,已然生成。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满是古籍的书架上,交织在一起,短暂地不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