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26 17:13:29

陆致远那个关于“修复思维”的提议,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种子,在林听澜心底悄然生根。她开始不自觉地,在日常修复工作中,以另一种视角审视自己的每一个决定:为何选择这种补纸而非那种?为何在此处留白,在彼处全色?背后是基于怎样的“诊断”和“干预原则”?

这种内省让她对工作本身有了新的体悟,却也带来一丝恍惚。她有时会停下手中的镊子,望着裱台上半成的修复件出神,思考那些沉默的抉择背后,是否真的蕴含着可以言说的智慧。

与此同时,外界的压力并未因她内心的波动而稍减。翰墨轩的阴影如同梅雨季甩不脱的潮气,以更隐蔽的方式渗透。

这一次,麻烦来自一位远房表舅公,林守义。他是族中少数几位还健在的、与三叔公同辈的老人,平素深居简出,醉心金石碑帖,在族内颇有清望。他并非林建业那样容易被利益收买的人,但越是如此,当他开口时,分量便越重。

表舅公没有亲至漱澜阁,而是派人送来一封亲笔信,用的是老式的竖排信笺,蝇头小楷写得一丝不苟。信是直接送到林听澜手中的。

信的开头先是对她继承祖业、潜心修复表示赞许,语气温和。但笔锋很快一转:

“……然近日闻阁中诸事,心实难安。致远资本,商贾之辈,其心难测。所提诸般改造,虽言保护活化,然其核不外‘趋利’二字。我林氏‘漱澜’一脉,百年来以藏守研读为本,以清静专精立身,方得学界些许薄名。若大开方便之门,引市井喧哗入室,则书香之地,恐成逐利之场。纵得一时资财,百年清誉毁于一旦,届时吾等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于地下?”

“又闻,汝与彼方陆姓之人,过从渐密。汝年轻,心思纯一,易为人惑。须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瓜田李下,须避嫌疑。祖产传承事大,个人声名事亦不小。望汝慎思明辨,持守本心,勿为浮利虚名所动,亦勿因一时之感而累及阁誉家声。”

信的最后,是几句看似关怀实则施压的话:“汝三叔公年事已高,近日为诸事烦忧,精神颇有不济。吾等老朽,时日无多,唯愿见‘漱澜’一脉能守正不移,传承有序。盼汝体谅老怀,慎重决断。”

这封信,比起林建业的直白挑拨,高明何止十倍。它以维护家族清誉、体恤长辈为名,字字句句站在道德高地上,将林听澜可能的选择(深化与陆致远的合作)与“背弃祖训”、“累及家声”甚至“气病长辈”联系起来。更厉害的是,信中点明了“瓜田李下”,直接将她与陆致远的关系,置于可能损害个人与家族声誉的审视之下。

林听澜读完信,指尖冰凉。她不怕直白的攻击,却对这种包裹着关怀与道义外壳的软性绑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寒意。表舅公代表的是家族内部最正统、也最顽固的保守力量,他的态度,会直接影响一大批中立或观望的族人。

她没有立刻去找三叔公,而是将自己关在修复室里。窗外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她摊开信纸,又看了一遍那些工整却冰冷的字迹。“清誉”、“本心”、“嫌疑”、“累及”……每一个词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口最敏感的地方。

她热爱这些古籍,珍视漱澜阁的声名,也尊敬族中长辈。正因为如此,这些指责才格外沉重。她不禁自问:自己坚持与陆致远探寻合作新路,真的是为了“浮利虚名”吗?真的是被“迷惑”了吗?如果因为她的选择,真的导致家族内部进一步分裂,甚至损害了漱澜阁的百年清誉,她承受得起吗?

孤独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修复室里熟悉的纸张与浆糊气息,此刻也无法带来往日的安宁。她感到自己仿佛站在孤岛上,一边是家族传统与情感责任的沉重引力,另一边是陆致远所展现的那个充满危险却也蕴含新生的未知世界。而沟通两者的桥梁,似乎只有她孱弱的坚持。

她想起陆致远在雅集上的维护,想起他谈及“修复智慧”时眼中的光芒,想起他说“共同寻找平衡点”时的郑重。那些时刻是真实的,她能感觉到他超越单纯商业利益的某种真诚。但这份感觉,足以对抗根深蒂固的家族观念和可能到来的汹汹人言吗?

还有……“瓜田李下”。她与陆致远之间,那种日益清晰的吸引力,那份超越合作的默契与共鸣,她自己都无法否认。这份私人的情感,是否真的会成为攻击者的把柄,成为压垮合作的最后一根稻草?

心乱如麻。

她无意识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素白的宣纸,又研了一汪浓墨。没有特定的目的,只是惯性地想让自己的手和心静下来。她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久久未能落下。

写什么?如何落笔?

笔尖的墨,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滴落下去,在洁白的宣纸上,洇开一团浓黑突兀的墨痕。刺眼,杂乱,无法挽回。

林听澜看着那团墨痕,怔住了。这像极了此刻她心境的写照——原本清晰的思绪,被各种压力与质疑污染,留下一团难以处理的污迹。

她看着那墨痕,看了很久。然后,她再次提起笔,蘸饱了墨,不再犹豫,就着那团墨痕的边缘与形状,开始勾勒。起初是试探的,随后笔势渐稳。她以那团墨痕为山石之基,以浓淡不同的墨色,皴擦点染,晕染出远山淡淡的轮廓,又以极细的笔锋,在那“山石”旁勾勒出几株姿态嶙峋的老松,松下添了一角茅亭,亭中似有一人独坐观雨。

一幅意趣荒寒的雨后观山小景,竟从那团“错误”的墨痕中生发出来。墨痕不再是污迹,而是画面中浑然天成的、最具质感的组成部分。

画完最后一笔,林听澜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胸腔里那团郁结的闷气,似乎随着笔尖的游走,被疏导出来,化为了纸上的山水。

她看着这幅即兴的小画,又看看旁边表舅公那封措辞严谨的信。

毁誉、压力、裂痕、嫌疑……这些是否也如同那团不慎滴落的墨痕?是无法挽回的污点,还是可以借此生发新境的契机?

关键在于,执笔的人,是否有足够的定力、心性与技艺,去完成这次“转化”。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小了,只剩下屋檐断续的滴水声,清脆地敲在石阶上。

林听澜将画轻轻挪到一边晾干,然后拿起那封信,仔细地、慢慢地撕成均匀的细条,投入了桌边的字纸篓。动作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决绝的优雅。

她没有烧掉,撕碎足矣。有些话语,不必留存。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后清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复苏的气息。远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金色的夕照挣扎着泼洒下来,照亮了湿漉漉的屋瓦和青藤,也照亮了她清瘦却挺直的侧影。

心底的迷雾,似乎被这幅偶然的画和这阵清风吹散了一些。

她知道自己无法轻易说服表舅公那样的长辈,也无法完全消除“瓜田李下”的嫌疑。前路必然还有更多类似的“墨痕”等待着滴落。

但或许,她可以试着,不再仅仅视其为需要掩盖的污迹。

她转身回到裱台前,那里还有等待修复的古籍,还有未完成的、关于“修复思维”的思考,还有……与那个带来“墨痕”也带来“转化”可能的人,未尽的对话与合作。

夜色,再次温柔地覆盖了漱澜阁。但这一次,阁中那盏常亮的修复室的灯下,执笔的人,眼中多了几分沉静流转的微光。

她已准备好,在下一个“墨痕”滴落时,再次提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