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26 17:13:48

撕碎的信并未让压力真正消失,但林听澜的心境确实不同了。她将更多精力投入到陆致远提议的“修复思维”项目前期梳理中,同时也加快了手头几件重要藏品的修复进度,仿佛要用实实在在的工作成果,来对抗无形的流言与猜忌。

几天后,一个意外却合乎情理的由头,将她和陆致远再次拉到了一起——为“文华堂”收购案最终签约仪式,准备一份具有象征意义的礼物。

陆致远打来电话,语气是工作式的直接:“文华堂的收购基本尘埃落定,下周签约。我想准备一份礼物送给文华堂现在的老师傅们,既要体现对他们历史的尊重,也要契合我们‘传统新生’的合作理念。想来想去,觉得一份特殊的‘纸’,或许最合适。想请你参谋,甚至……主导制作。”

一份特殊的纸。这个提议精准地击中了林听澜的兴趣点。古籍修复与纸张息息相关,她对手工纸的制作工艺也有涉猎。

“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她问。

“我希望这张纸,能融合‘文华堂’老纸的某些元素,比如他们过去某款招牌纸的纸浆配方、或者水印标记,但又不能是简单的复制。最好能体现‘修复’或‘新生’的概念。”陆致远顿了顿,“技术上是否可行?需要多久?”

林听澜思考片刻。这需要查阅资料,了解文华堂历史上的用纸特点,还要进行实验。“我需要先查证文华堂老纸的详细资料,可能还需要找到一些实物样本分析。然后才能确定配方和工艺。时间……如果一切顺利,加班加点,或许能在签约前完成小样。”

“样本和资料我来想办法。”陆致远立刻说,“你需要什么,列个单子给我。另外,制作需要什么设备、场地?漱澜阁方便吗?”

“有些特殊工具和原料需要准备,但基本的抄纸、晾晒在阁里能找到地方。关键是配方实验。”林听澜说。

“好。我马上协调。下午我把能找到的资料和样本先送过去。”陆致远雷厉风行地挂了电话。

下午,一个密封的文件袋和一盒小心包装的旧纸样本,送到了修复室。文件袋里是陆致远团队搜集到的关于文华堂民国时期几种代表性纸张的文字记载、零星配方片段,甚至还有几张模糊的早期产品照片和商标图样。旧纸样本则来自文华堂老库房的角落,是几种不同时期、不同品相的信笺和宣纸残片,虽已发黄变脆,但纤维和工艺特征犹在。

林听澜立刻沉浸进去。她戴上手套,用新显微镜仔细观察样本的纤维构成、帘纹、填料情况,比对文字记载。她发现文华堂老纸的一个特点:因其多用于信笺和文人雅玩用纸,往往会在纸浆中加入少量本地特有的植物汁液,使纸张带有极淡的、似有若无的清香,且纸质绵韧,着墨效果极佳。

融合与新生……如何体现?

她盯着那些斑驳的纸样,一个念头逐渐清晰。修复古籍时,有时会用与原纸纤维相近的补纸,追求“天衣无缝”。但这次,或许可以反其道而行之——不追求完全复刻,而是制作一种“夹层纸”。

底层,用尽可能接近文华堂某种经典信笺的配方和工艺,还原那份独特的清香与绵韧。而上层,则用极薄的、掺入了少量经过碳化处理的古籍残损纸张纤维(来自漱澜阁修复过程中无法再利用的、无文字价值的碎屑)的纸浆,进行二次浇淋。碳化纤维呈现极细微的灰色斑点,如同古籍历经时间留下的痕迹,也暗合“文华堂”历经火厄又重生的历史。两层复合,寓意着传统根基与时间烙印的结合,古老技艺在当代获得新的载体与生命。

这想法让她有些兴奋。她立刻开始计算配比,设计工艺流程,列出需要补充的原料和工具清单,发给了陆致远。

陆致远的回复迅速而肯定:“想法精彩。所需物品已安排采购,最快明早送到。另外,文华堂那边有位年近八十的退休老师傅,姓顾,是民国后期学徒,对老工艺记忆深刻。我联系了他,他愿意提供一些口述经验,但腿脚不便。如果你方便,明天上午我接你去顾师傅家拜访一趟?他的经验可能对完善配方有帮助。”

这考虑不可谓不周全。林听澜回复:“好。”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晴天。陆致远开车来接她时,换了一身更休闲的装束,米色麻质衬衫,气质温和了许多。车上,他递给她一杯温热的豆浆和一份还冒着热气的早点。“路上吃,顾师傅住得偏,怕你饿着。”

很平常的举动,却透着一股自然的体贴。林听澜低声说了句谢谢,接过。豆浆的暖意透过纸杯传到掌心。

顾师傅住在老城边缘一个宁静的院落里。老人精神矍铄,看到陆致远带来的文华堂老纸样本,浑浊的眼睛里泛起光彩。他摩挲着那些发脆的纸片,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断断续续讲述着当年选料、沤制、漂洗、打浆、抄纸、烘干的细节,甚至提到了几种早已失传的植物添加剂的土名和大概效用。

林听澜听得很认真,不时用笔记本记录,遇到关键处还会轻声追问。陆致远则在一旁安静地陪着,偶尔递杯水给顾师傅,或在她需要确认某个工艺名词时,用手机快速查找资料辅助。

阳光透过老式的玻璃窗,洒在三人身上,空气里浮动着旧木头和茶叶的味道。那一刻,商业的筹谋、家族的纷争似乎都远了,只剩下对一门古老手艺的共同追寻与尊重。

告别顾师傅时,老人拉着林听澜的手,用力握了握:“闺女,好好做。纸是有灵性的,你心里想着什么,手上出来的就是什么。”他又看向陆致远,“陆老板,这姑娘,懂纸。你们……好好做。”

回程路上,林听澜还在消化顾师傅的讲述,将那些口述经验与文字记载、样本分析一一对应。陆致远平稳地开着车,没有打扰她的思考。直到车子驶近漱澜阁,他才开口:“顾师傅的话,让我想起你上次说的‘态度’。对待一张纸的态度,或许也反映了对待许多事情的态度。”

林听澜从思绪中抽离,看向他。

“明天原料工具到位,就可以开始试制了。”陆致远将车停在老地方,“需要我帮忙吗?虽然技术不行,但出力气、打打下手,应该可以。”

他又提起了雨夜修复室里的那次“帮忙”。林听澜的心跳快了一拍。

“实验阶段,可能会反复失败,很枯燥。”她说。

“正好学习一下,什么叫‘耐心’和‘面对失败’。”陆致远半开玩笑,眼神却很认真,“而且,这纸是我们合作理念的第一次实体化尝试,我想参与这个过程。”

他的理由无懈可击。林听澜点了点头:“好。”

接下来几天,漱澜阁后院一间闲置的偏房被临时改造成了简易的造纸工坊。原料陆续送达,包括按林听澜要求寻来的特定树皮、竹料、以及本地几种可能用于添加的植物。陆致远果然如他所说,只要有空,便会过来。他不再穿着挺括的西装,而是简单的T恤和工装裤,跟着林听澜学习辨认材料、操作简单的工具。

实验过程远比想象的艰难。纸浆的配比、添加剂的浓度、抄纸的力度与速度、复合时的时机与压力……每一个变量都可能导致纸张过厚、过薄、不均匀、分层不牢,或者失去预想的色泽与质感。

一次又一次失败。抄出的纸要么脆裂,要么浑浊,要么两层分离。

陆致远看着林听澜毫不气馁地将失败的纸浆倒掉,重新称量、打浆、调试。她的额发被蒸汽和汗水濡湿,粘在颊边,眼神却始终专注冷静,记录着每一次失败的数据和可能的原因。那份专注和韧性,在氤氲的水汽和淡淡的植物苦涩气味中,具有一种撼人心魄的力量。

他也不再只是旁观或简单协助,而是真正尝试去理解每个步骤的原理,提出自己的观察:“这次纸浆似乎比上次更粘稠,是不是打浆时间长了?”“复合的时候,是不是上层纸浆的温度再低一点,凝固速度不同,结合会更自然?”

他的问题有时切中要害,有时略显外行,但林听澜都会认真回答或解释。工作室内,充满了专注的讨论和偶尔因为一点微小进展而产生的、克制却真实的喜悦。

终于,在签约仪式前两天的深夜,第二十七次试验品被小心翼翼地揭下纸帘,平铺在吸水的毛毡上。

灯光下,纸张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浅米灰色,质地均匀,对着光看,能隐约看到下层致密的帘纹和上层极其细微的、仿佛星点般的灰色絮状物(碳化纤维)。纸张挺括而有韧性,轻轻抖动,声音清扬。凑近闻,有极淡的、似檀非檀似草非草的清新气息。

林听澜用指尖轻轻抚过纸面,感受其细腻的肌理。陆致远站在她身侧,屏住呼吸。

她拿起一支试墨笔,蘸了清水,在纸角轻轻一点。水痕迅速渗透,边缘清晰,没有洇散。着墨性能良好。

“成了。”她轻声说,嘴角难以抑制地扬起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陆致远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如同星辰般的光亮,又看看灯光下那张承载了无数次失败与最终成功的纸,心脏仿佛被什么柔软而有力的东西轻轻攥了一下。这不是商业上的成功,而是一种共同创造、攻克难关后,更为纯粹和深刻的满足感。

“给它起个名字吧。”他说。

林听澜凝视着纸张,片刻后,缓缓道:“‘缀痕’。缀,是连接,是修补;痕,是印记,是经历。如何?”

“缀痕……”陆致远重复着,品味着这两个字,“好名字。”

夜已深,万籁俱寂。只有工作室里,灯光温暖,水汽未散。一张新生的纸静静躺在那里,如同一个沉默的承诺,见证着两个世界的人,如何用耐心、智慧与彼此渐生的默契,将理念付诸于有温度的实体。

而他们并肩站在工作台前的影子,被灯光拉长,投在斑驳的墙上,亲密无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