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26 17:14:05

“缀痕纸”在文华堂签约仪式上的亮相,取得了意料之外的成功。

当陆致远将精心装裱、配以简洁说明的第一批成品赠予文华堂几位老师傅时,这些与纸张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人,眼中迸发出的光彩,比任何商业赞誉都更让林听澜动容。他们用布满老茧的手指反复摩挲纸面,细嗅那熟悉的植物清香,对着光辨别那独特的“星痕”,不住地点头:“是那个味儿……又不完全是。好东西,有根,也有新芽。”

一位最年长的师傅甚至红了眼眶,喃喃道:“没想到……没想到这手艺,还能这么‘活’过来。”

这一幕被陆致远安排的摄影师悄然记录下来,没有刻意煽情,却成为后续宣传中最打动人心的片段。“缀痕纸”不仅是一件礼物,更成了一个符号——连接过去与未来,尊重技艺又勇于创新的符号。它让“漱澜阁”与“致远资本”合作的诚意与深度,以一种极富文化质感的方式,呈现在更多人面前。

赞誉随之而来。本地文化媒体给予了积极报道,业内一些原本观望的专家也表达了兴趣。家族内部,原本因表舅公信件而动摇的一些中立派,看到实实在在的成果和外界正面反响,态度开始松动。连三叔公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许多。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

林听澜却隐隐感到不安。这股平静之下,似乎潜藏着某种过于汹涌的回潮。翰墨轩的沉寂,不像认输,更像是在积蓄力量。

果然,几天后,麻烦以一种更精致、也更难对付的方式袭来。

首先是一篇发表在某个专业收藏论坛上的长文,作者署名“老蠹鱼”,标题颇具学术性:《“新概念”古籍修复与活化实践刍议——兼论传统技艺的边界与异化》。文章旁征博引,从古籍修复的“最小干预”、“可逆性”等基本原则谈起,看似客观探讨,实则剑指“漱澜阁”近期动作。

文中虽未直接点名“缀痕纸”,但用大量篇幅讨论了“将古籍残骸纤维融入新制纸张”这一做法,质疑其是否符合“文物修复伦理”,是否构成对古籍本体的“二次伤害”和“滥用”,甚至上升到“以创新之名,行破坏之实”的高度。文章还隐晦地提到某些“年轻修复师”与“资本力量”结合后,“心态浮躁,追求标新立异,背离了守护传统的初心”。

文章写得颇有水准,引用了不少国内外修复案例和伦理规范,观点尖锐却包裹在学术探讨的外衣下,极易在专业圈层内引发争议和疑虑。

紧接着,另一波舆论在更大众化的本地生活论坛和社交媒体上发酵。有几篇帖子,图文并茂地讲述了“漱澜阁”这个“快要倒闭的百年老书店”,如何在引入“神秘资本”后“大变样”,开始“搞噱头”、“卖天价文创纸”、“甚至可能要把珍贵的古籍拿出来搞商业展览”。配图是“缀痕纸”在签约仪式上的照片,以及一些模糊的、关于漱澜阁内部改造的传言截图。行文充满猎奇和煽动性,评论区很快出现大量质疑和负面情绪,甚至有人呼吁“保护文化遗产,抵制商业侵蚀”。

两股舆论,一“雅”一“俗”,一内一外,相互呼应,形成夹击之势。

林听澜是在小陈焦急的提醒下,才看到这些内容的。她先是看了那篇专业文章,指尖冰凉。对方显然做了功课,抓住了“伦理”这个她自己也反复思量过的软肋。而大众舆论的污名化,则更直接地冲击着漱澜阁本就脆弱的公众形象。

她第一反应是去找陆致远。电话拨通,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预料之中的冷静:“我看到了。正在处理。你在阁里吗?我过来一趟。”

半小时后,陆致远出现在修复室。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打开了几个监控舆情和数据分析的页面。

“文章是周老先生的手笔,他那个‘顾问’的头衔,在这种时候倒是好用。”陆致远将平板递给林听澜看一些后台数据,“大众舆论这边,有几个关键推手的ID,追溯到的IP和联系方式,与翰墨轩有间接关联。他们这次学聪明了,不直接攻击你个人,而是打‘伦理’和‘公众利益’牌,想把水搅浑,拖慢甚至搞黄我们的合作。”

他分析得条理清晰,眼神冷静,不见慌乱。“专业层面的质疑,需要专业层面的回应。我已经联系了两位国内修复界的泰斗级人物,他们愿意在了解‘缀痕纸’完整制作过程(特别是对古籍残骸纤维的无损化处理流程)后,发表客观评论。另外,我们也可以准备一篇技术说明文章,详细阐述‘缀痕纸’项目的理念、工艺和伦理考量,投给权威期刊。”

“至于大众舆论,”他切换了一个页面,上面是几个正在准备的短视频和图文推送方案,“我们需要更主动地发出自己的声音。不是辩解,而是展示。展示古籍修复的真实日常,展示‘缀痕纸’背后的故事和用心,展示漱澜阁作为一个活着的文化空间,而不仅仅是‘老书店’的多元价值。当然,也会适当澄清一些谣言。”

他的应对迅速、全面,显示出强大的危机处理能力和资源调动能力。林听澜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但最关键的,”陆致远看着她,目光深邃,“是你。舆论的核心是你——作为修复师的判断和选择。所以,我们需要你站到前面来。”

林听澜心口一紧。“我?”

“不是要你去吵架,也不是要你抛头露面做网红。”陆致远语气郑重,“而是以你最擅长的方式——用你的专业,用你对这些古籍的理解和情感,去讲述。比如,下一次关于‘修复思维’的工作坊或者讲座,我们可以提前,并适当开放部分名额给公众或媒体。比如,你可以亲自撰写或口述一些关于修复伦理、关于创新思考的短文、短视频脚本。你的声音,才是最有说服力,也最能打动人心的。”

他走近一步,声音放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林老师,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但这次,他们逼我们不得不走到台前。而你是我们最核心的‘武器’。你不需要变成另一个人,只需要把你平时在修复室里思考的那些东西,用更通俗的方式,说给更多人听。”

他的信任如同一股暖流,注入她冰凉的手脚。但同时,巨大的压力也随之而来。站在聚光灯下,面对无数双审视的眼睛,甚至是恶意的揣测……她能做好吗?

仿佛看穿了她的犹豫,陆致远补充道:“我会在你身边。团队也会全力支持你准备内容,处理所有技术细节和外围干扰。你只需要专注在你最想表达的核心上。”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柔和,却也更加锐利,仿佛要望进她心底:“还记得顾师傅的话吗?‘纸是有灵性的,你心里想着什么,手上出来的就是什么。’现在,你要‘制作’的,是一份更复杂的‘作品’——公众的理解和信任。我相信,你心里有的那份对古籍的敬畏、对传承的思考,还有……我们共同探索的那份‘新生’的勇气,一定能通过你的方式,传递出去。”

他的话,像潮信,既带来了必须面对的风浪,也带来了前行的推力。

林听澜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修复室里熟悉的纸张气息涌入肺腑,让她渐渐镇定下来。

是的,她可以躲在修复室里,继续修复一页页的古籍,任由外界诋毁或误解。但那真的是守护吗?当守护的对象——漱澜阁本身,以及它所代表的活态传承的可能性——受到威胁时,她是否应该、也必须,走出她的“安全区”,用她的方式去“修复”这场信任的危机?

她睁开眼,目光恢复了清明与坚定。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我试试。”

陆致远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以及更深沉的赞许。他知道,这一声“好”,意味着她不仅接受了一场战役,更是在内心完成了一次重要的跨越。

“那么,”他伸出手,“合作伙伴,再次并肩作战?”

林听澜看着他伸出的手,又抬眼看向他笃定的眼神。这一次,她没有犹豫,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

掌心相触的瞬间,温暖而有力。那不仅仅是一个合作的约定,更像是一种在风浪来临前的、无声的盟誓。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远处隐隐有雷声滚动。

真正的潮水,正在涌来。而他们,已决定不再退避,要并肩立于潮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