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讲座的事一经确定,便进入了紧锣密鼓的筹备期。时间定在一周后,地点选在本地一家以文艺气息著称的小型剧场,主题暂定为:“静默的对话——古籍修复中的时间、痕迹与新生”。名字是陆致远起的,林听澜没有反对。
接下来的几天,林听澜的生活被切割成两部分:白天,她依然是修复室里的修复师,面对具体的破损与具体的修复方案;夜晚,她则要化身讲述者,在陆致远及其团队的协助下,梳理讲稿脉络,筛选修复案例图片和视频,准备演示用的修复工具和材料样本。
压力是巨大的。她习惯于与沉默的古籍对话,如今却要将那些极其私密、细微的感知与抉择,转化为能让陌生人听懂甚至感动的语言。最初的几次内部演练堪称灾难,她对着空房间也会卡壳,准备好的专业术语在嘴边打转,就是无法流畅地组织成有吸引力的句子。灯光、镜头、甚至想象中台下无数双眼睛,都让她感到窒息般的紧张。
陆致远没有催促,也没有替她代劳。他扮演着最严苛又最耐心的听众兼导演。他会一遍遍听她磕磕绊绊的讲述,然后提出问题:“为什么选择修复这一页而不是其他页?这个决定背后的‘诊断’逻辑是什么?”“你提到‘手感’,这种抽象的感觉,能用更具体的比喻让观众理解吗?”“当你说修复是‘与古人对话’时,你具体‘听’到了什么?或者说,你希望观众通过你的修复,去‘听’到什么?”
他的问题总是精准地刺中她叙述中模糊或跳跃的部分,迫使她不得不往更深、更清晰处思考。有时,她会被问得哑口无言,或者因为反复修改而烦躁。每当这时,陆致远会叫停,给她倒杯温水,让她看一段他们为讲座准备的、关于古籍制作或传统印刷技艺的短片,或者只是聊几句看似无关的闲话,关于“文华堂”老师傅的近况,关于某本有趣的地方志记载的奇闻。
他的耐心像一道稳定的屏障,让她知道可以失败,可以重来。渐渐地,她找到了某种节奏。她开始尝试用修复中具体的、有画面感的细节来构建讲述:比如,如何通过显微镜下纸张纤维的交织方向,判断古籍的产地和大致年代;比如,面对一道撕裂伤,是选择“全补”追求视觉完整,还是“衬补”保留历史痕迹,背后的权衡是什么;再比如,她准备现场演示一个极简化的“溜口”(修补书页裂痕)步骤,让观众直观感受那份需要屏息凝神的专注。
她决定,讲座的核心不是炫耀技艺,而是分享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一种如同修复师般,对脆弱之物的珍视,对时间痕迹的尊重,以及在断裂处寻找连接可能性的智慧。这也暗合了陆致远之前提出的“修复思维”活化理念。
讲稿和演示流程日趋完善,但林听澜内心的紧张并未消退,反而随着日期临近与日俱增。她几乎每晚都梦见自己站在空旷的舞台上,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或者台下坐满了表情模糊却充满恶意的人群。
讲座前两天的深夜,她又一个人在修复室对着修改了无数遍的讲稿发呆。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更添烦躁。
门被轻轻敲响。陆致远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桶。
“猜你没睡,炖了点冰糖雪梨,润润嗓子。”他将保温桶放在桌上,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没有靠太近。
林听澜没说话,只是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还在焦虑?”陆致远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温和。
“嗯。”林听澜难得坦诚地承认,“怕说不好,怕被人挑刺,怕……搞砸了,反而让事情更糟。”尤其是,怕辜负了他的信任和投入。
陆致远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会弹古琴吗?”
林听澜一愣,摇头:“不会。祖父曾想教我,但我性子静,更喜看字,最终只略通乐理。”
“我也不会。”陆致远笑了笑,“但我知道,弹琴之前,需要调弦。弦太紧易断,太松则无声。你现在,就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他起身,走到修复室角落那台老旧的收音机旁——那是林听澜祖父留下的,偶尔用来听些古典乐或戏曲。他打开开关,调频,一阵细微的电流声后,流淌出舒缓的、似古琴又似箫的现代纯音乐,空灵而宁静,巧妙地融入了窗外的雨声。
“别想着‘讲座’,”他走回来,声音放得很轻,几乎与音乐融为一体,“就当成一次……稍微正式一点的‘修复室对话’。台下坐着的,不是评委,也不是敌人,只是一些对古老事物怀有好奇心的朋友。你不需要说服他们,只需要分享你眼中看到的、手上触摸到的那个世界。就像你曾经对我,对顾师傅讲述时那样。”
音乐在室内缓缓流淌,如同无形的安抚。林听澜紧绷的肩颈,似乎随着那乐音放松了一点点。
“分享……”她喃喃重复。
“对,分享。”陆致远看着她,“分享你对那页《吴兴志》第七页的怜悯,分享你制作‘缀痕纸’时的兴奋与困惑,分享你在面对家族压力时,独自画下的那幅山水小景背后的心境。真实的情感和思考,比任何完美的演讲技巧都更有力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声音更柔:“林听澜,你不需要证明什么给任何人看。你本身就代表着一种价值。一种在喧嚣时代里,依然能沉下心来,用最笨拙也最珍贵的方式,去触碰时间、修补文明的价值。让那些人看到这种价值的存在本身,就够了。”
这番话,像温润的梨水,滑过她干涩的喉咙,浸润了她焦灼的心田。她抬起眼,望向陆致远。灯光下,他的眼神清澈而笃定,没有算计,没有压力,只有全然的信任和……某种深沉的理解。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只有音乐和雨声,在两人之间编织着静谧的纽带。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无误的悸动,在林听澜胸腔里炸开。不再是模糊的好感或默契,而是一种确切的、想要靠近、想要确认的渴望。他的信任,他的理解,他此刻专注的目光,都成了这悸动的燃料。
陆致远似乎也察觉到了空气中微妙的变化。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掠过她轻抿的唇,又回到她眼底那逐渐漾开的涟漪。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向前微微倾身,距离缩短到呼吸可闻。
林听澜没有躲闪。她的心跳如擂鼓,血液奔涌的声音甚至盖过了音乐。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雪梨的清甜。
就在他的气息几乎要将她笼罩的刹那,窗外“啪”地一声,不知是哪里的树枝被风雨折断,发出一声脆响。
两人同时惊醒般,迅速拉开了些许距离。
陆致远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指向保温桶:“趁热喝了吧。明天上午,我们最后过一遍流程。下午,带你去讲座场地熟悉一下环境,试试音响和灯光。”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旖旎从未发生。
“好。”林听澜低下头,脸颊微烫,轻声应道。
陆致远没再多留,道了声“早点休息”,便转身离开了修复室,轻轻带上了门。
音乐还在继续。林听澜呆坐了片刻,才缓缓打开保温桶。温热的雪梨香气飘散出来。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清甜温润,一直熨帖到心底。
她走到窗边,看着陆致远的车灯在雨幕中亮起,缓缓驶离。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靠近时带来的、微妙的空气波动。
弦,似乎真的被调整到了一个不同的状态。不再仅仅是紧绷的焦虑,还缠绕了一丝陌生的、令人心慌意乱却又隐隐期待的颤音。
而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清冷的弦月,淡淡的光辉洒在湿漉漉的庭院里。
讲座前夕,万籁俱寂。但有些弦音,一旦被拨动,便再难恢复绝对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