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26 17:14:41

讲座当天的阳光,好得近乎奢侈。

剧场里早已坐满了人。陆致远团队的宣传策略显然奏效了——到场的有本地的文化学者、收藏爱好者,有闻讯而来的媒体人,也有不少被“古籍修复”“传统新生”等关键词吸引的年轻面孔。空气里浮动着轻微的、期待的嘈杂。

后台,林听澜穿着一身素雅的浅青色旗袍改良长裙,长发绾成简洁的发髻,露出光洁的脖颈。她安静地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撞击着,手心微微潮湿。

陆致远推门进来,他也换上了一身更为正式的深色西装,但没打领带,显得庄重而不拘谨。他走到她身后,镜中映出两人一坐一立的身影。

“准备好了吗?”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沉稳。

林听澜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还是有点……慌。”

陆致远从镜中看着她,忽然伸手,从旁边道具桌上拿起一支极细的勾线笔——那是她待会儿演示时要用的工具之一。他将笔递到她面前。

“看看这个。”他说。

林听澜不明所以,接过笔。这是一支最普通的狼毫勾线笔,笔尖因反复使用而有些磨损,笔杆上甚至有她不小心沾染的、洗不掉的墨渍痕迹。

“你用它修复过多少页古籍?”陆致远问。

林听澜摩挲着笔杆上细微的凹痕,想了想:“记不清了。几十册总是有的。”

“每一次下笔,你都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大致知道,但总有意外。纸张的反应,墨色的渗透,甚至空气湿度的变化,都会影响结果。”

“所以,你是在未知中,凭借经验和判断,一次次下笔的。”陆致远总结道,声音平静而有力,“今天也一样。台下的人、他们的反应,都是未知。但你只需要像握住这支笔一样,握住你要讲的东西,然后,凭借你的经验和判断,一笔一笔地‘修复’这次对话。至于结果……”他顿了顿,“就像修复古籍,我们尽力,也接受不完美。何况,我相信你笔下的‘作品’。”

他将一次公开演讲,比作一次修复。这个奇特的比喻,却奇异地安抚了林听澜的焦虑。是啊,不过是又一次专注的“工作”罢了。对象从沉默的纸张,换成了活生生的人。

她握紧了手中的笔,冰凉的笔杆传来熟悉的触感,让她镇定下来。她再次看向镜中的陆致远,轻声说:“谢谢。”

陆致远微微一笑,那笑意柔和了他棱角分明的面部线条。“我在台下。任何需要,一个眼神。”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出去了。

他的离开带走了那份令人安心的存在感,但也留下了一种奇特的支撑力。

主持人报幕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清晰而热情。林听澜最后整理了一下衣襟,拿起准备好的修复工具盒和那册修复好的《吴兴志》,走向通往舞台的侧幕。

灯光骤然亮起时,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台下黑压压的一片,无数目光聚焦在她身上。短暂的静默后,她听到了自己通过麦克风放大的、略微不稳的呼吸声。

她走到舞台中央的讲台后,将工具盒和古籍轻轻放下。目光扫过台下,在前排中央看到了陆致远。他坐姿挺直,目光沉静地迎上她的视线,微微点了点头。

就是这一个点头,像一颗定心丸。

林听澜开口了。最初的几句,声音有些干涩,语速也偏快。但她很快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要讲述的内容上——那页《吴兴志》第七页的故事。她讲述了如何发现它,如何诊断它的“伤势”,如何在“全补”与“衬补”之间权衡,最终选择了保留部分焦痕,让历史的“伤口”与修复的“新生”共同呈现。

随着讲述深入,她渐渐忘记了台下的目光,忘记了紧张。她拿起那册古籍,翻开到第七页,向台下展示修复前后的对比细节。她打开工具盒,取出镊子、排笔、补纸,开始演示一个简化的“溜口”步骤。动作流畅自然,神情专注,仿佛又回到了她的修复室。

“修复,很多时候,不是要让伤痕消失。”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而平和地流淌在安静的剧场里,“而是理解伤痕从何而来,承认它的存在,然后,用最恰当的方式,让断裂处重新获得连接的力量,让信息与美感得以延续。这需要的,不仅是技术,更是一种……与时间和解的耐心,和对脆弱生命极致的温柔。”

她讲到了“缀痕纸”的诞生,讲述了顾师傅的嘱托,讲述了在无数次失败中寻找平衡点的过程。她没有回避“伦理”的争议,而是坦诚地分享了制作过程中的考量和选择——所有使用的古籍残骸纤维,均来自完全失去文字信息价值、且经过无害化处理的碎屑;其目的不是消费“古董”,而是让一种“消逝的形态”以新的方式“重生”,唤起人们对纸张本身、对书写载体的记忆与尊重。

“传统之所以能成为传统,不是因为它一成不变,而是因为它内在的生命力,能够穿越时间,在不同的时代找到新的表达方式,与当下的人产生共鸣。”她说这话时,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台下的陆致远,他也正看着她,眼神深邃,仿佛有星光闪烁。

演讲临近尾声,进入提问环节。最初的几个问题都很友好,关于修复技术细节,关于漱澜阁的未来规划。林听澜一一作答,越来越放松。

然而,一个坐在中后排、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子站了起来,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他的问题,让剧场内的空气骤然一凝:

“林老师,您的演讲很精彩。但我有个疑问。您反复强调‘敬畏’‘耐心’和‘温柔’,可另一方面,您又与资本深度合作,推动商业化改造,甚至制作像‘缀痕纸’这样明显带有营销性质的产品。这是否是一种矛盾?或者说,您的‘修复’理念,在实际操作中,是否已经向商业利益做了妥协?您如何保证,资本的逐利性不会最终侵蚀您所珍视的那些‘内核’?”

问题尖锐,直指核心矛盾。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少人的目光在提问者和林听澜之间来回扫视,充满探究。

后台监控舆情的团队成员脸色微变。陆致远坐在台下,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紧锁在林听澜身上,手指无意识地收拢,但表情依旧沉静。

林听澜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长得令人心焦。她能感觉到自己刚刚建立的松弛感正在迅速流失,心跳再次加速。这个问题,她自己也曾无数次拷问过自己。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提问者,然后缓缓环视全场。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直面难题而产生的锐气。

“谢谢您的问题。这确实是我,也是我们合作中,时刻在思考的核心问题。”她坦然承认,“首先,我不认为‘敬畏’与‘商业’天生对立。真正的敬畏,是理解其价值并希望其延续。而延续,在当今社会,往往需要资源,需要被更多人看见和认同。商业,是一种调动资源、建立连接的方式。”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关键在于,‘商业’为谁服务?是服务于短期的利润攫取,还是服务于文化价值的长期存续与传播?我们与致远资本的合作,从最初的方案碰撞,到不断的调整,甚至到‘缀痕纸’的实验,整个过程,与其说是‘妥协’,不如说是一场关于‘如何在现实条件下,最大化实现保护与传承目标’的共同探索。”

她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积压已久的、想要澄清的迫切:“资本有逐利性,没错。但人,是有选择和引导资本的能动性的。陆致远先生和他的团队,选择将资本投向传统文化领域,本身就意味着一种价值判断和风险承担。他们愿意花时间理解修复的伦理,愿意投入资源支持‘缀痕纸’这种未必能立刻盈利的实验,愿意和我们一起面对外界的质疑甚至攻击……这些行动,在我看来,恰恰证明了商业可以是一种建设性的力量,而不仅仅是对‘内核’的侵蚀。”

她再次看向台下的陆致远,这一次,目光毫不避讳,带着一种公开的、坦荡的信任与并肩作战的意味。

“至于如何保证?”林听澜收回目光,声音沉静下来,却更有力量,“保证来自于持续的警惕,来自于清晰的契约和原则,更来自于执行这些原则的人。我,作为修复师,会坚守我的专业底线。漱澜阁,作为百年传承的机构,会守护它的学术品格。而我们的合作伙伴,也需要用持续的行动,来证明他们的承诺。这是一个动态的、需要不断校准的过程。我们无法给出百分之百的保证,但我们愿意公开这个探索的过程,接受大家的监督和时间的检验。”

她的话说完,剧场内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那掌声不仅仅是对她回答的认可,更是对她所展现出的坦诚、清醒和勇气的赞赏。

提问的年轻男子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在周围的目光和持续的掌声中,坐下了。

陆致远靠在椅背上,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掌心有细微的汗意。他看着台上那个在灯光下显得无比清晰、坚定的身影,胸腔里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情绪——骄傲,释然,还有更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感。他知道,她不仅完成了一次成功的演讲,更完成了一次重要的公开宣言和自我确立。

讲座圆满结束。很多人涌上台想要与林听澜交流,媒体记者也围了上来。陆致远的团队适时上前,礼貌地维持秩序,引导后续环节。

林听澜被簇拥着,脸上带着尚未褪去的红晕和一丝疲惫,但眼神明亮。她应付着各种问题,目光却穿过人群,寻找着陆致远。

陆致远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人群外围,远远地望着她,嘴角噙着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来自安排在翰墨轩附近盯梢的人:

“陆总,有新情况。翰墨轩的老板下午私下会见了林守义老先生(表舅公),还有……林建业。谈话内容不详,但离开时,林建业手里拿了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陆致远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冰冷。

看来,潮水退去后,真正的暗礁,才刚刚露出狰狞的一角。而台上的她,刚刚经历完一场公开的淬炼,是否准备好迎接下一场更隐蔽、也更接近家族核心的风暴?

他收起手机,再次看向人群中那个清瘦却挺拔的身影,眼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