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座成功的余温尚未散尽,陆致远那条关于翰墨轩与表舅公会面的信息,便像一块冰投入了林听澜刚刚温热起来的心湖。
她没有立刻表现出惊慌,只是将手机屏幕按灭,继续整理讲座后收到的名片和提问纸条,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凉。表舅公林守义……他终于不再满足于书信劝诫,而是亲自下场,与翰墨轩、与林建业搅和在了一起。这意味着什么?更直接的施压?还是更彻底的决裂?
陆致远的电话很快追了过来,背景音里有车子行驶的风声。“我刚拿到更确切的消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事态紧急时的冷峻,“翰墨轩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一份上世纪四十年代的地契副本和几份模糊的家族分产议单,声称漱澜阁主楼及部分地皮,当年并非完全归属你们这一支,而是几房共有的‘祭产’,只是由长房(你们这一支)代管。他们撺掇林守义老先生,以‘厘清祖产、避免后世纠纷’为名,要求重新核查产权,甚至提议在家族内部‘重新议定’阁产的管理与收益分配。”
林听澜的心脏猛地一沉。产权!这是比任何理念之争、声誉攻击都更致命的一刀。如果阁产归属真的存有历史疑点,被翰墨轩利用,煽动起家族内部其他支系对“独占”利益的不满,那么漱澜阁面临的将不仅仅是合作与否的问题,而是可能被从内部瓦解、分割的命运。
“那份地契和议单……是真的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年代久远,真伪需要专业鉴定。但即便是真的,当时的约定是否适用于现在,是否有法律效力,也是极大疑问。关键在于,”陆致远语气凝重,“翰墨轩和林守义的目的,未必是真的要打产权官司——那耗时费力,结果难料。他们更可能是想制造混乱,拖住我们合作的步伐,甚至逼你在家族内部陷入孤立,最终迫使合作流产,或者……以极低的条件,让他们背后的人介入。”
他分析得透彻而残酷。林听澜感到一阵晕眩,扶住了旁边的书架。冰冷的木头触感让她稍微清醒。
“我该怎么做?”她问,第一次在这种涉及家族根本利益和法律层面的复杂问题上,感到如此无力。修复古籍,她有信心;但面对这些陈年旧账和人心算计,她只是个新手。
“先稳住。”陆致远的声音坚定起来,带着一种指挥若定的力量,“第一,不要主动去质问表舅公或林建业,那会打草惊蛇,也可能激化矛盾。第二,立刻和你三叔公通气,他是目前家族里最德高望重也最了解旧事的长辈,看他是否知道这些陈年文书,以及当年的具体情况。第三,我会马上安排最顶尖的文物文件鉴定专家和擅长处理历史产权纠纷的律师团队待命,一旦他们正式发难,我们能有最快的专业反应。”
他的安排条理清晰,给了林听澜一根主心骨。“好,我这就去找三叔公。”
“还有,”陆致远顿了顿,语气放缓,“这件事可能会让你在家族里承受很大的压力,甚至……一些难听的话。记住,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一个人硬扛。随时告诉我。我们是伙伴,这件事,是我们共同要面对的坎。”
伙伴。这个词在此时,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分量。
“嗯。”林听澜低声应道,挂断了电话。
三叔公听完林听澜的转述,坐在太师椅上久久没有出声,只是用力攥着扶手,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昏黄的灯光下,他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每一道都刻着沉重的往事。
“守义他……真是老糊涂了!”良久,三叔公才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那份地契……我知道。民国三十六年,兵荒马乱,祖上为了保住这片基业,确实是以几房共同‘祭产’的名义,重新登记过。但当时有口头约定,也是写进了分家单子的——因长房世代负责藏书修缮管理,耗费巨大,且学问传承主要在长房,故此楼及主要藏书归长房‘永管’,其他各房享有凭家族信物免费阅览之权,但不得干涉经营,亦不参与具体收益分配。这些年,其他几房日渐疏远,对阁里事务从不过问,我们也按旧例,每年从公中拿出些钱物,以‘祭祖’或‘助学’名义分润,相安无事。”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林听澜:“如今他们翻出老黄历,无非是见阁里可能有了起色,眼红了,又被外人挑唆……唉,利益动人心啊。”
“那……当年的分家单子,还找得到吗?”林听澜急切地问。
三叔公摇摇头:“年头太久了,经过战乱、运动……很多老文书都散失了。我隐约记得你祖父生前提过一嘴,说最重要的几份,当年怕惹祸,藏在……藏在阁里某个隐秘处。但他去得突然,没来得及细说。”
藏在阁里?林听澜心头一紧。漱澜阁楼宇众多,结构复杂,百年下来不知有多少暗格、夹墙、地窖。寻找一份几十年前的文书,无异于大海捞针。
“先别声张。”三叔公挣扎着站起身,拍了拍林听澜的手背,他的手干燥而颤抖,“我去找守义谈。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把祖宗留下的这点基业给搅散了!阁里的事,你照常进行,该修复修复,该和陆先生商量就商量。外面那些豺狼,我来挡一挡!”
看着三叔公蹒跚却决绝的背影,林听澜鼻尖发酸。这位老人,在用他最后的力量,为她,也为漱澜阁,撑起一片天。
然而,风暴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
第二天,一封盖着家族几位老人(以林守义为首)私章的通知,便贴在了漱澜阁一楼的布告栏上。通知措辞还算客气,但意思明确:鉴于近期阁务变动频仍,且涉及重大资产合作,为“慎重祖产、团结族亲、免生后患”,特邀请族中各房代表,于三日后在祠堂召开“族亲议事会”,共同“查阅相关历史文书,商讨漱澜阁相关事宜”。
通知一出,阁内顿时哗然。原本只是小范围流传的产权风波,被正式摆上了台面。一些平时并不关心阁务的旁支族人也被惊动,议论纷纷。林建业更是活跃起来,四处“解说”,将陆致远的合作描绘成“引狼入室”、“变卖家产”,将林听澜说成是“被迷惑”、“不顾族人利益”。
压力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向林听澜。修复室也不再是净土,偶尔会有陌生的族人借口参观,实则用探究、质疑甚至不满的目光打量她和她工作的环境。
陆致远那边加快了动作。鉴定专家和律师团队已就位,开始研究所能搜集到的所有相关历史资料和地方法规。他也加派了人手,更密切地监控翰墨轩和林建业等人的动向。
“他们选择在祠堂开会,是想借祖宗和家族礼法来压人。”陆致远在电话里分析,“这是他们的主场优势。但我们也有我们的牌。一是历史约定的真相,二是合作的正当性与前景,三是……”他停顿了一下,“你三叔公的威望,以及你在讲座上展现出的、获得外界认可的能力与形象。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很多明事理的族人,还有外界关注此事的人,都在看着。”
他的话给了林听澜力量,但内心的煎熬并未减少。一边是家族血脉与百年祖产的责任,另一边是信任的伙伴与共同构画的未来。两者被逼到了看似对立的角落。
议事会前夜,又是一个不眠之夜。林听澜在修复室里踱步,心情烦躁。她无意中翻开一本正在修复的清代笔记,里面恰好记载了一则家族兄弟因田产纠纷对簿公堂、最终两败俱伤、祖产被外人趁虚而入收购的故事。触目惊心。
难道漱澜阁也要重蹈覆辙?
她烦躁地合上书,目光落在墙上一幅祖父留下的手书条幅上:“守拙斋”。祖父曾解释,“守拙”非愚钝,而是坚守本心,不为外物所移,以拙破巧。
坚守本心……她的本心是什么?是守护这些古籍,让它们以及它们承载的文化,能继续存续、传承、甚至焕发新生。而要实现这个本心,在当下,似乎不可避免地需要借助陆致远的力量,需要走一条融合与创新的路。
那么,面对家族内部的阻力和历史的纠葛,她的“守拙”,或许不是退回封闭,而是要以更清晰、更坚定的姿态,去理清历史,争取理解,捍卫这条通往“新生”的道路。
想通了这一点,她反而平静下来。
窗外,隐隐传来春雷滚动的声音。惊蛰节气快到了。
惊蛰,是春雷惊动蛰伏万物,生机萌动的时节。
或许,这场家族内部的风暴,也是一次“惊蛰”。一次打破沉闷僵局,让深埋的矛盾暴露出来,从而不得不去面对、去解决的契机。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涌入。远天有电光隐隐闪过。
暴风雨要来了。
但惊蛰之后,便是万物生长的春天。
林听澜握紧了窗棂,眼神在黑暗中逐渐变得清明而坚定。
她已准备好,踏入祠堂,面对那些或质疑、或期待、或冷漠的族人目光。
为了漱澜阁的明天,也为了,不辜负那个在风雨中始终与她并肩、告诉她“我们是伙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