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2-26 17:15:19

漱澜阁所在的旧城区深处,林氏祠堂在晨雾中显露出肃穆的轮廓。青砖黛瓦,飞檐斗拱,历经风雨而愈显沧桑。平日里大门紧闭,只在祭祖或重大族务时开启。今日,沉重的木门洞开,露出里面幽深的庭院和正厅的牌位森森。

林听澜到得不算早。她刻意选了一身式样最保守的深蓝色立领长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未施脂粉,唯有眼神清冽如常。踏入祠堂门槛时,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审视的、好奇的、担忧的、不满的——像细密的针,扎在皮肤上。

庭院里已站了不少人,多是中老年男子,也有几位年长的女眷。低声的交谈嗡嗡作响,在她出现时,有片刻的凝滞。林建业正与几个旁支的叔伯说着什么,看见她,眼神闪烁了一下,转过头去。表舅公林守义端坐在正厅门口一侧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手里缓缓转动着一对光滑的核桃,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叔公站在正厅门槛内,脊背挺得笔直,看到林听澜,微微颔首,示意她站到自己身侧。

时辰到,众人鱼贯进入正厅。香案上烛火摇曳,祖宗牌位层层叠叠,在烟雾中显得庄严肃穆,也带着无形的压力。按照辈分和亲疏,众人各自站定。林听澜作为长房目前的主事者,站在了三叔公略靠后的位置,正对着香案和牌位,也正对着即将成为“战场”的厅堂中央。

林守义作为目前辈分最高的几位老人之一,被请到上首另一侧坐下。他睁开眼,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听澜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了。

没有繁文缛节,主持仪式的另一位族老直接切入正题:“今日召集各位宗亲,是为漱澜阁一事。近来阁务变动,外间议论颇多,族内亦有不同声音。更兼有老辈提及祖产旧约,为免后世子孙争执,伤了和气,特请诸位共聚,查证旧事,商议善法。”

话音刚落,林建业便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叠复印纸。“各位叔伯兄弟,不是我多事,实在是有些老话,不得不讲。”他抖着手里的纸,“这是我千辛万苦找到的,民国三十六年的地契副本,还有当年几房共立‘祭产’的文书记录!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漱澜阁主楼及前后院落,是咱们林氏几房共有的祖产!一直以来,都是长房在管理,我们其他几房从没说过什么,那是念着亲情,也是相信长房的操守!”

他声音激昂,转向林听澜:“可如今呢?听澜侄女不经族中商议,就要引入外人资本,对祖产大兴土木,搞什么商业化改造!这要是做好了,利润归谁?要是做不好,亏损又算谁的?这祖产,到底还是不是咱们林氏子孙共有的了?”

他的话极具煽动性,尤其触动了一些本就对“长房独占”心存芥蒂,又对可能的利益眼红的旁支族人。当下便有几人低声附和,看向林听澜的目光也带上了不满。

“建业!”三叔公沉声喝道,“休得胡言!管理权归长房,是当年祖宗定下的规矩,也是有字据为凭的!这些年来,阁里开销巨大,收益微薄,长房贴补了多少,你可曾算过?如今好不容易有点转机,你便跳出来翻旧账,是何居心?”

“三叔,话不能这么说。”林守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祖宗定下的规矩,自然要遵。但时移世易,有些事,也该让族中子弟知晓,共同议定,方为长久之计。听澜引入资本合作,初衷或是好的,但事关祖产,程序上确有欠妥之处。如今既有旧约文书重现,依我之见,当务之急,是先厘清产权归属与管理权限,再谈其他。否则,日后若有纠纷,我等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他句句在理,站在家族团结和防范风险的角度,让人难以反驳。连一些原本中立的人,也微微点头。

压力如巨石,沉沉压向林听澜。她知道,此刻若退缩或争辩,都会落入下风。她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厅堂更中心的位置,对着祖宗牌位和众族人,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

“守义叔公,建业叔,各位宗亲长辈。关于祖产旧约,三叔公已对我言明。长房‘永管’之责,与其他各房阅览之权,当年确有约定。多年来,长房恪尽职守,不敢有丝毫懈怠。至于近年阁中困顿,贴补之事,账册俱在,可供各位随时查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引入致远资本合作,并非擅自决定。此前家族会议已有多次讨论,方案细节亦曾传阅。之所以推进,实因阁内古籍保存环境日益恶化,修缮资金缺口巨大,长房独力已难支撑。合作初衷,是为保住祖产根基,让百年藏书不致毁于一旦,也让漱澜阁这一文化血脉,能在新时代延续下去。”

她看向林守义,语气依旧恭敬,却带上了力道:“至于旧约文书重现,听澜认为,厘清历史是应当的。但厘清的目的,不应是制造隔阂,阻挠生路,而应是明确权责,更好地守护祖产。如果因一份几十年前的旧文书,便要让正在进行的、旨在挽救危局的工作停滞,甚至让祖产陷入内部争执而荒废,这恐怕……也非祖宗所愿。”

她的话逻辑清晰,不卑不亢,既承认历史,又立足现实,更点明了争执可能带来的恶果。

林守义转核桃的手停了一下,深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建业却急了:“你说得好听!谁知道那资本安的是什么心?万一他们把阁子掏空了,卷钱跑了,我们找谁去?依我看,什么合作都该暂停!先把产权的事情掰扯清楚,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以后要做什么,也得族里一起商量着来!”

“对!先停掉!”

“是该说清楚!”

几个声音附和起来。

场面眼看又要乱。三叔公气得脸色发白。

就在这时,祠堂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致远带着一位提着公文包、气质精干的中年男子,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他的出现,让祠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外人”身上。林建业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林守义则微微蹙眉。

陆致远先是对着祖宗牌位的方向,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然后才转向众人,目光平静:“各位林氏宗亲,晚辈陆致远,不请自来,冒昧打扰,还望见谅。”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却是不容忽视的沉稳。

“陆总,这是林氏祠堂,商议族内事务之地。”林守义缓缓开口,带着疏离。

“晚辈明白。”陆致远不疾不徐,“正因事关林氏祖产,而晚辈所代表的致远资本,又是目前与漱澜阁洽谈合作的唯一方,故觉得有必要前来,就一些可能存在的疑虑,向各位宗亲做个说明,也表达我们的诚意。”

他示意了一下身旁的中年男子:“这位是陈律师,专攻历史产权与文化遗产保护相关法律。关于林建业先生提到的旧约文书,我们已聘请独立的第三方鉴定机构进行初步分析。从法律角度看,民国时期的‘祭产’约定,其法律效力在现行物权法体系下存在诸多不确定性,尤其是涉及具体管理权责长期由一方履行、且各方多年无异议的情况下。”

陈律师适时上前一步,用简洁专业的语言解释了几个关键法律点,核心意思很明确:仅凭那份旧地契和模糊的议单,很难动摇目前长房实际管理权的合法性,更不足以构成叫停正当合作的依据。

陆致远接着道:“至于合作的细节与保障,我们与林听澜女士及三叔公反复协商拟定的协议草案中,已充分考虑了对祖产的保护。包括:核心建筑与藏品的处置限制条款、资金使用的共管账户与透明审计、项目决策的咨询委员会制度(可包含族中代表)、以及合作期满或意外终止时资产处置的优先回购权等。所有这些,都可以公开接受监督。”

他看向林守义和林建业,语气诚恳:“我们充分尊重林氏家族对祖产的感情与权利。我们的目的,绝非觊觎或损害祖产,而是希望通过专业的运营和资源投入,让漱澜阁摆脱生存困境,恢复活力,使其文化价值与社会价值得以最大化。这本身,就是对祖产最好的守护与增值。”

他的一番话,有法律依据,有方案细节,态度坦诚,瞬间将林建业之前空泛的指责和煽动,衬得苍白无力。不少族人脸上的疑虑消散了些,转为思考。

林守义沉默着,脸色变幻不定。陆致远的出现和这番滴水不漏的陈述,打乱了他的节奏。

林听澜看着陆致远在祠堂肃穆压抑的气氛中,从容不迫地为他们的合作辩护,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热流。他本不必来,不必卷入这棘手的家族纷争。但他来了,以他的方式,在最关键时刻,给了她最有力的支持。

“守义叔,”三叔公抓住时机,开口道,“致远的话,你也听到了。合作之事,并非儿戏,我们也是经过深思熟虑,层层设防。眼下阁里是什么光景,你我都清楚。是守着老规矩眼睁睁看着它烂掉,还是试着走一条新路,让它活过来,甚至更好?祖宗若在天有灵,会怎么选?”

林守义久久不语。手中那对核桃,被捏得咯吱轻响。

祠堂内一片寂静,只有香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最终,林守义长长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老了许多。他摆了摆手,声音疲惫:“罢了……你们……且去做吧。但须记得今日之言,若有差池,我这张老脸,也再无颜面对先祖。”

他没有明确支持,但至少,不再公开反对。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林建业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林守义一个眼神制止,只得悻悻然闭嘴。

议事会以一种微妙的、暂时的平衡收场。众人心思各异地散去。

林听澜最后一个走出祠堂。门外阳光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看到陆致远站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等她。

她走过去,两人对视片刻。

“谢谢。”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这两个字。

“我说过,我们是伙伴。”陆致远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目光深沉,“而且,我也有私心。”

“什么?”

“我不想看到你一个人,站在那么多人的对面。”他顿了顿,声音低缓,“那画面,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林听澜心尖一颤,垂下眼帘,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

“还没结束,对吗?”她低声问。

“翰墨轩不会罢休,林建业也不会。”陆致远望向祠堂沉重的门扉,“但今天,我们至少守住了一条底线。接下来,要抓紧时间,找到更确凿的历史证据,彻底堵住他们的嘴。”

他看向她,眼神坚定:“还有,你祖父提到过的,可能藏在阁里的那些旧文书……我们必须找到它。”

惊蛰已过,但蛰伏的蛇虫,或许才刚刚开始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