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议事的余波,在漱澜阁内漾开细密的涟漪后,又缓缓沉淀下去。表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但那种宁静之下,紧绷的弦并未放松。
寻找祖父可能藏匿的旧文书,成了林听澜和陆致远心照不宣的首要任务。这不仅仅是为了彻底澄清产权归属,更是为了掌握主动权,抵御翰墨轩可能发起的下一轮攻击。
然而,谈何容易。漱澜阁主体三层,加上附属院落、偏房、阁楼,大大小小房间数十间,历经百年修缮改动,结构复杂。祖父当年所谓的“隐秘处”,可能是一个暗格,一处夹墙,甚至可能是某个不引人注目的地窖入口。
林听澜凭着儿时模糊的记忆和对建筑格局的了解,先从祖父生前常待的几个地方入手:他原来的书房(现已改作杂物间)、修复室隔壁的小起居室、以及三楼一间早已弃用的、曾经用于晾晒纸张的阁楼。
陆致远则以“协助全面勘查建筑安全状况,为后续改造方案提供依据”为名,带着一名信得过的、懂些古建结构的技术人员,光明正大地进驻阁内,开始系统性地检查墙体、地板、梁柱。这既是一种掩护,也能从专业角度发现可能的隐藏空间。
最初的几天毫无收获。书房和起居室被彻底翻查,连地板都一块块敲击过,除了灰尘和几只受惊的潮虫,一无所获。阁楼堆满了破旧的家具和废弃的修复材料,清理起来费时费力,同样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林听澜开始怀疑,祖父是否只是随口一提,或者,那些文书早已在动荡岁月中损毁遗失。
一天傍晚,两人在修复室碰头,都有些疲惫和沮丧。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室内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
“会不会是我们想错了方向?”陆致远靠在书架旁,揉着眉心,“也许不是藏在建筑结构里,而是混在某个不起眼的书箱、卷缸里?”
林听澜摇头:“祖父做事谨慎又讲究。若真是重要的凭证,他不会随意混放。他说‘隐秘处’,应该就是物理上的隐藏空间。”
她走到窗前,望着被夕阳染红的庭院,忽然想起什么:“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跟祖父在院子里玩,他指着西墙根那丛特别茂盛的紫藤说,‘这藤子底下,以前有个通气孔,连着地窖,打仗的时候,还在里面藏过书呢。’”
“地窖?”陆致远眼神一亮。
“但我后来问过三叔公,他说那地窖早就塌了填平了,为了安全。”林听澜蹙眉,“而且,就算有地窖,也不太可能用来藏文书,太潮湿。”
线索似乎又断了。
陆致远沉吟片刻:“塌了填平……会不会是障眼法?你祖父会不会故意这么说,以防万一?”
这个想法让林听澜心头一跳。不是没有可能。祖父经历过动荡年代,有着那个时代人特有的谨慎甚至多疑。
“明天,重点查西墙附近,尤其是紫藤覆盖的那片区域。”陆致远决定,“不一定要找地窖入口,也许有什么别的机关,或者……标记。”
第二天,两人带着工具来到西墙下。紫藤历经百年,主干粗壮如虬龙,枝叶层层叠叠,覆盖了大半墙面和地面,郁郁葱葱。要在不损伤古藤的前提下进行探查,难度不小。
他们先检查了墙面,砖石严丝合缝,看不出异常。又小心地拨开地面厚厚的落叶和腐殖土,露出下面的青砖铺地。砖缝里长满青苔,看起来年代久远。
陆致远半跪在地上,用手指一寸寸叩击砖面,侧耳倾听声音。林听澜则仔细观察着紫藤主干的走向和与墙体的结合处。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汗水浸湿了陆致远的衬衫后背,林听澜的额发也贴在了颊边。依旧没有发现。
“会不会……真的没有?”林听澜有些动摇。
陆致远没说话,目光落在紫藤主干与墙体交界处的一块不起眼的、略微凸起的石砖上。那块砖的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像是后来修补过的。他伸手去摸,触感冰凉粗糙。他试着按压、推动,砖块纹丝不动。
“给我那把小凿子。”他对旁边的技术人员说。
他小心地将凿子尖端插入那块砖与旁边砖石的缝隙,轻轻撬动。砖块果然有些松动!他加大力度,同时尝试旋转。
“咔哒”一声轻响,那块砖竟然向内缩进去了一小截,然后旁边两块原本严丝合缝的青砖,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洞口!
一股陈年尘土和封闭空间特有的阴凉气息,扑面而出。
找到了!
林听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陆致远示意技术人员打开强光手电,自己率先侧身探入洞口。林听澜紧随其后。
洞口内是一条向下倾斜的、仅容一人通行的狭窄石阶,通往地下。手电光柱划破黑暗,照亮了布满蛛网和灰尘的台阶。空气混浊,但出乎意料地,并不十分潮湿,反而有种干燥的灰尘味道。
石阶不长,大约十几级后,便进入一个低矮的、约莫五六平米见方的地窖。地窖是砖石结构,顶部有粗糙的木梁支撑。角落里堆着一些早已朽烂的木箱和陶罐碎片,积满了厚厚的灰尘。但正对着入口的墙壁前,放着一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刷着暗红色油漆的小型铁皮柜,虽然也蒙尘,但基本完好。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与期待。
陆致远走上前,试着拉了拉柜门。门锁着,是一种老式的挂锁,已经锈蚀。他向技术人员要来工具,小心地撬动。锈蚀的锁扣并不十分牢固,几声闷响后,锁被撬开了。
陆致远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柜门。
柜子里没有太多东西。上层放着几本用油纸包裹的账册,纸张发黄但字迹尚可辨认。下层,则是一个扁平的、同样用油纸仔细包裹的檀木盒子。
林听澜轻轻取出木盒。盒子没有上锁,她屏住呼吸,掀开盒盖。
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摞文书。最上面是一份纸质已经相当脆弱的民国时期正式地契,明确写着产权归属林氏长房,并附有详细的房屋四至图和官方印鉴。下面,是几份不同年代、但内容连贯的“分家议单”和“管业约定”,其中一份正是三叔公提到过的、写明长房“永管”权责与其他各房权利的那份。笔迹各异,但都盖有各房代表的手印或私章。文书保存得相当完好,关键信息清晰可辨。
除此之外,还有一封祖父亲笔写的短信,纸张较新,应是晚年所书。字迹有些颤抖,但意思明确:
“见字如晤。若后世子孙见此匣,当是阁中遇重大关隘,需祖宗成法以正视听。此间文书,乃我林氏守护‘漱澜’之根本凭据,万勿有失。守护之道,贵在‘守正’与‘通变’。守其精神,通其方法。书如此,楼如此,人亦如此。勉之。”
“守正”与“通变”。祖父的遗言,竟与她和陆致远正在艰难探索的道路,不谋而合。
林听澜捧着那封信和文书,指尖微微颤抖,眼眶发热。百年的重量,祖辈的嘱托,此刻都凝聚在这小小的木盒之中。
陆致远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没有说话,但那份无言的支持,坚实而温暖。
他们将文书和信件小心地重新包好,连同那几本旧账册一起带出了地窖。回到修复室,在专业灯光下,他们再次仔细检视。这些文件,足以彻底澄清产权归属,驳斥翰墨轩和林建业的诘难。
“需要立刻公证和数字化备份。”陆致远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原件必须妥善保管。”
林听澜点头,目光却仍停留在祖父那封信上。“守正”与“通变”……祖父早已预见到,守护并非固步自封。
“有了这些,”陆致远看着她,“下次他们再想用产权问题发难,就是自取其辱了。”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找到关键证据,心神稍定之际,小陈急匆匆地跑来,脸色难看:“听澜姐,陆总,不好了!刚才……刚才林建业叔带着几个人,还有两个没见过的人,像是记者,硬闯进了东侧库房!说是要‘实地查看古籍保存状况’,质疑我们管理不善,还说……还说看到有虫蛀发霉的古籍被随意堆放,要曝光!”
林听澜和陆致远脸色同时一沉。
翰墨轩的动作,比他们预料的更快,也更无耻。竟然直接带着外人闯入库房重地,试图制造现场“证据”!
“走!”陆致远率先起身,眼神冰冷,“去看看他们想唱哪出戏。”
刚刚寻回的底气尚未焐热,新的、更直接的冲突,已逼到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