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侧库房的门大敞着,里面光线昏暗,只有几盏老旧的防爆灯发出惨白的光。空气里浮动着纸张陈旧的微香,也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这是所有老藏书楼都无法完全避免的问题,但在特定的光线和角度下,可以被刻意放大、渲染。
林建业带着四个陌生人站在一排酸枝木书架前。两个穿着休闲夹克、脖子上挂着相机的男人显然是记者,正对着书架和地上几个打开的樟木箱(里面是一些待处理或品相较差、准备修补的普通古籍)不停拍照。另外两人,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眼神闪烁,另一个则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放大镜和强光手电,装模作样地察看着书架上几部书函。
林听澜和陆致远快步走进库房时,正听见林建业用夸张的语调指着书架上几处不起眼的霉点(实则是岁月留下的自然水渍印)对记者说:“看看!看看!这就是号称百年藏书楼的保管水平!珍贵的古籍啊,就这么放着发霉!这可是祖宗留下的宝贝!”
那位戴眼镜的“专家”也在一旁摇头晃脑:“嗯……保存环境确实堪忧。湿度明显偏高,看这纸张边缘的酥脆程度……唉,可惜了。”
“你们在干什么!”林听澜的声音骤然响起,清冷如冰,在空旷的库房里带着回音。
所有人动作一顿,转过身来。
林建业看到林听澜和她身后面色沉凝的陆致远,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自镇定:“听澜,你来得正好。我请了几位媒体朋友和这位古籍保护的专家孙老师,来实地看看我们阁里的藏书状况。这也是为了阁里的声誉着想嘛,让大家了解一下真实情况。”
“真实情况?”林听澜走上前,目光扫过那两个还在拍照的记者,“不经许可,擅闯库房重地,对藏书随意拍照,这就是你所谓的‘了解真实情况’?林建业,库房管理规定,家族会议上重申过不止一次,你难道不知道?”
她的质问毫不客气,直呼其名,让林建业面子有些挂不住。“我……我这不是心急嘛!看到这些宝贝被糟蹋……”
“糟蹋?”林听澜打断他,径直走到那排书架前,指着林建业刚才说的“霉点”,“这是清代晚期刊本《经籍访古志》的函套,上面是天然矿物颜料绘制纹样历经百年后正常的色变和矿物颗粒析出,并非霉变。真正的霉变,”她走到另一个角落,指着一个小型恒温除湿一体机旁边堆放的几册明显受潮、封皮有绿色斑点的书,“在这里。这是上月连阴雨时屋顶局部渗水导致的紧急转移物,已经过初步处理,单独隔离,等待进一步修复。任何藏书楼都无法完全杜绝意外,关键在于是否有及时的应对和专业的处理流程。你们,”她转向记者和那位孙“专家”,语气严厉,“在没有得到允许和专业引导的情况下,断章取义,混淆视听,是对这些古籍的二次伤害,也是对漱澜阁所有工作人员心血的不尊重!”
她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有理有据,瞬间将林建业那套煽动性的说辞拆解得七零八落。两位记者停下了拍照,面面相觑。那位孙“专家”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强辩道:“这位女士,我也是出于专业关心……”
“孙先生是吗?”陆致远此时走上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请问您在哪家机构高就?发表过哪些关于古籍保护的专业论著?或者,参与过哪些国家级古籍修复项目?”
孙“专家”一时语塞,支吾道:“我……我是自由研究者,主要做民间收藏鉴定……”
“也就是说,并无官方或权威学术机构的背书。”陆致远点点头,语气平淡却锋芒毕露,“那么,您以‘专家’身份,在未经主人允许的情况下,对私人藏书库进行带有明显倾向性的‘诊断’,并允许媒体拍摄传播,这种行为是否妥当,是否需要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我想您应该清楚。”
他转向两位记者,报出了一家本地知名媒体的名字:“贵报的王主编,与我有些交情。不知二位今天的行为,是否获得了贵报的正式指派和选题审批?如果是以个人身份进行不实报道,损害他人名誉,我想后果会更严重。”
两位记者脸色变了变,其中一人尴尬地收起相机:“陆总,误会,我们也是接到线索……”
“线索来源是否可靠,报道角度是否客观公正,这是媒体人的基本操守。”陆致远语气放缓,但目光如炬,“漱澜阁正在与致远资本合作,进行全面的保护性改造升级,包括库房环境系统。过程中难免会有新旧交替的暂时性问题,但我们有完整的计划和专业团队在推进。如果几位有兴趣,我们可以安排正式的、全面的采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人利用,进行片面的、甚至歪曲的窥探。”
他一番话,软硬兼施,既点明了对方的理亏和可能的法律风险,又给出了台阶和合作可能。两位记者明显动摇了。
林建业见势不妙,急忙道:“你们别听他们狡辩!他们就是一伙的!想掩盖问题!孙老师,您说句话啊!”
那位孙“专家”已经萌生退意,低着头不敢与陆致远对视。
就在这时,三叔公在几个晚辈的搀扶下,也赶到了库房。老人看到眼前场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建业:“孽障!你……你竟敢带外人来捣乱!你是要毁了漱澜阁才甘心吗?!”
“三叔,我这是为了大家好!”林建业还在强辩。
“为了大家好?”三叔公怒极,从怀里掏出刚刚林听澜和陆致远交给他的、从地窖铁柜中取出的那份关键“分家议单”的复印件,重重拍在旁边一张条案上,“你看看这是什么!祖宗白纸黑字定下的规矩!长房永管,其他各房不得干涉经营!你林建业算哪一房?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还带外人来败坏阁誉?!”
泛黄纸张上清晰的毛笔字和鲜红的指印,在灯光下极具冲击力。林建业凑近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认得其中几个祖辈的签名和指印模式,这东西,假不了。
“这……这从哪里来的?”他声音发颤。
“从哪里来你不用管!”三叔公厉声道,“你只需知道,从今天起,再有人拿产权旧事说嘴,这就是打脸的凭据!再有人敢不经允许,带外人擅闯库房重地,别怪我不讲情面,请出家法,轰出族去!”
家法、轰出族去,在旧式家族里是极重的惩罚。林建业彻底慌了神,额头上渗出冷汗。
两位记者和孙“专家”见状,知道今天这“料”是爆不成了,反而可能惹一身腥,连忙讪讪地告辞,匆匆离去。
库房里只剩下林家人和陆致远。
林建业孤立无援,面对三叔公的怒火和林听澜冰冷的目光,以及陆致远沉默却极具压迫感的存在,终于撑不住了,腿一软,差点跪下。
“三叔……听澜……我……我也是被人蒙蔽了,翰墨轩那边……他们许诺……”他语无伦次地试图辩解。
“够了!”三叔公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回去闭门思过!没有我的话,不许再踏进漱澜阁一步!滚!”
林建业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逃了出去。
库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老旧的除湿机发出单调的嗡鸣。
三叔公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靠在晚辈身上,看着林听澜和陆致远,老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今天……多亏你们了。”
“三叔公,您保重身体。”林听澜上前扶住他。
“那些文书……收好了。”三叔公低声嘱咐,“祖宗的规矩在,人心也得在。以后的路,还得靠你们自己走稳。”
他深深地看了陆致远一眼,那眼神里有感谢,有托付,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然后在晚辈的搀扶下慢慢离开了。
库房里,只剩下林听澜和陆致远,以及满室沉默的书籍。
刚才针锋相对的紧张气氛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以及更深沉的、对前路未卜的凝重。
“他们不会罢休的。”林听澜看着重新关上的库房门,轻声说,“今天只是暂时击退。翰墨轩,还有家族里其他可能被煽动的人……”
“我知道。”陆致远走到她身边,看着那些历经沧桑的书籍,“但今天,我们守住了底线,也亮出了底牌。他们再想用下作手段,就得掂量掂量了。”
他转过头,看向林听澜。灯光下,她侧脸的线条依旧清冷,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属于战斗后的坚韧和疲惫。刚才她挺身而出、据理力争的样子,清晰地印在他脑海里。
“你刚才,很厉害。”他由衷地说。
林听澜微微一愣,垂下眼帘。“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不是每个人,在那种情况下,都能说得那么清晰有力。”陆致远语气温和,“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更有力量。”
这话让林听澜心头微颤。她抬起眼,对上他深邃的目光。那目光里有赞赏,有信任,还有一些她不敢深究的、更柔软的东西。
库房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在灯光下如同细碎的金粉。
“接下来,”陆致远移开目光,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我们需要加快步伐了。改造方案尽快落实,尤其是库房安防和环境系统升级。同时,那些找到的文书,要尽快完成法律认证和公证流程。还有……”他顿了顿,“关于‘修复思维’的项目,也可以考虑启动第一次小范围的公开工作坊,巩固你在专业领域的正面形象,对冲可能残留的负面舆论。”
他的思路总是清晰而高效,迅速将一场危机转化为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林听澜点点头。是的,不能停歇。战斗远未结束,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他们并肩走出库房。门外,天光正好。阳光驱散了库房内的阴凉,也暂时驱散了心头的阴霾。
但两人都知道,经此一役,某些界限已被彻底打破。家族内部的矛盾已公开化,与翰墨轩的对立也已白热化。
而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在这一次次并肩应对危机中,悄然发生着不可逆的变化。如同深潭之水,被巨石不断激荡,表面的平静早已打破,内里的涡流与交融,正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难以分割。
库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百年的沉默与方才的喧嚣,一起关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