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哪怕代价是,世上再无林晚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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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星的青春,是从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开始的。
十六岁的她有一百八十斤,宽大的蓝白校服在她身上被撑得紧绷绷的,像随时要崩裂的包装纸。
每走一步,布料都会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提醒她的存在——一个她宁愿忘记的存在。
拉链必须拉到最顶端,遮住双下巴,遮住圆润的下颌线,仿佛这样就能把整个人藏起来。
她总是低着头,过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张脸,试图用头发织成的帘子挡住那些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嘲笑的、怜悯的,各种各样。
刘海太长了,走路时会扎进眼睛,但她不敢剪,那是她最后的屏障。
晨读铃响前十分钟,她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教学楼,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抗拒着什么。
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学生,看到她时都会不自觉地放低声音,目光像针一样刺过来。
“看,汤圆来了。”
“我去,她又胖了?”
“听说转学过来前更胖,现在还算‘瘦’了呢。”
“瘦?你瞎了吧?”
这些声音,从她两个月前转学到江城一中就没停过。
像背景音乐一样循环播放,音量时大时小,但从未真正消失。
林晚星学会了把自己缩起来——不是身体上,而是灵魂上的蜷缩。
她走路时肩膀前倾,背微微驼着,仿佛想把整个人都折叠起来,缩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说话时眼睛永远盯着地面,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像是怕声音太大会惊扰到什么。
她的座位在十八班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那里最不起眼,也最安全。
课间她从不离开座位,总是假装在看书,实际上只是在看窗外那棵梧桐树——看它的叶子在四月的风中摇曳,看阳光在叶片上跳跃,看麻雀在枝头争吵。
梧桐树不会嘲笑她,不会议论她,不会用那种让她想消失的眼神看她。
午饭时间,她总是最后一个去食堂。等所有人都打完饭,食堂阿姨开始收拾残局时,她才慢吞吞地走过去,买最便宜的一荤一素——
通常是土豆丝和炒白菜,偶尔有鸡腿时她会犹豫很久,最后还是会选择便宜的菜。然后端着餐盘躲到教学楼后的紫藤架下。
那里很少有人来,只有几只流浪猫偶尔会从墙头探出头,用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她。
她会把肉分给它们,看它们小心翼翼地靠近,警惕地嗅嗅,然后叼走食物飞快地跑开。
猫不会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吃饭,不会问她为什么这么胖,不会问她为什么不和同学一起。
今天的午饭是炒土豆丝和西红柿炒蛋。她坐在石凳上,小口小口地吃着,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执行某种仪式。
其实她不饿,早上吃的两个包子还没消化完,但她必须吃,因为到了下午会饿,饿了就会头晕,头晕就听不进课,听不进课就会被老师点名,被点名就会成为全班的焦点——
她最害怕成为焦点。
“哟,一个人在这吃独食呢?”
三个女生走了过来,为首的是班里最活跃的张莉莉,穿着改短过的校服裙,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
她身边跟着两个跟班,三人形成一个小小的包围圈,把林晚星围在中间。
林晚星低下头,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听说你以前在二中是个风云人物?”张莉莉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开朗活泼,人缘特好,还是广播站的?看不出来啊。”
林晚星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土豆丝突然变得难以下咽,卡在喉咙里,像一团棉花。
“怎么,转学过来就变哑巴了?”另一个女生凑过来,盯着她的餐盘,“吃这么素,难怪瘦不下来。要我说,胖成这样就别吃了,反正也……”
“小雅。”张莉莉打断她,但嘴角带着笑,显然不是真的想阻止。
林晚星放下筷子,端起餐盘想走。
“急什么呀。”张莉莉伸手拦住她,“我们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毕竟你刚转来,人生地不熟的,多可怜。”
“我吃完了。”林晚星的声音像蚊子哼哼。
“吃完了?”张莉莉站起来,比她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正好,帮我们个忙。今天轮到我们组打扫实验室,但我们下午有事。你这么闲,帮我们扫了吧?”
林晚星咬住下唇。这是这个月第三次了。第一次是帮她写作业,第二次是帮她值日,现在是打扫实验室。
“不说话就是答应了。”张莉莉拍拍她的肩,力道不小,“谢啦,改天请你喝奶茶——哦不对,你减肥,那就算了。”
三人笑着走远了,笑声在紫藤架下回荡,刺耳得很。
林晚星站在原地,看着餐盘里剩下一半的饭菜,突然没了胃口。她把饭菜倒进垃圾桶,餐盘放进回收处,然后回到教室。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师在讲台上讲三角函数,sin、cos、tan,复杂的公式写满了黑板。
林晚星盯着黑板,努力想集中注意力,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走。
她想起在二中的日子。
那时的她确实是个“风云人物”。
不是因为她多漂亮多优秀,而是因为她爱笑,爱闹,爱说话。
她是广播站的播音员,声音清亮,每周三中午都会准时出现在学校的各个角落:“大家好,这里是校园广播站,我是林晚星……”
她是班里的文娱委员,每次联欢会都是她主持,穿着漂亮的裙子,站在舞台中央,笑得像个小太阳。
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初三上学期,父母开始频繁吵架。
起初只是冷战,后来是大声争执,最后是砸东西,她躲在房间里,用枕头捂住耳朵,但那些尖锐的声音还是会钻进来。
“过不下去了!”
“你以为我想过?”
“那就离!”
“离就离!”
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然后白天犯困,上课打瞌睡,成绩一落千丈。老师找她谈话,她只是低着头不说话。同学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
真的没事吗?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爸爸妈妈要离婚?说她每天晚上都做噩梦?说她害怕回家,害怕看见父母冷若冰霜的脸?
说不出口。
于是她开始吃东西。
起初只是晚上睡不着时吃几块饼干,后来是薯片、巧克力、泡面。
食物填满胃的时候,会有一种短暂的充实感,像是把心里的空洞也一起填满了。她吃得很急,狼吞虎咽,仿佛慢一点那种充实感就会消失。
体重开始飙升。
初一时她还是个微胖的女孩,初三毕业时已经一百五十斤。体检时,医生看着体重秤上的数字,皱起眉头:“小姑娘,要控制体重啊,这样下去对身体不好。”
她点点头,心里想的却是:控制体重?那我该用什么来填补心里的空洞?
父母最终还是离婚了。
她被判给妈妈,爸爸搬去了另一座城市。
搬家那天,爸爸摸了摸她的头,说:“星星,爸爸会常来看你的。”
但她知道,不会了。
爸爸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
他的“常来”变成了一个月一次,然后是一个季度一次,现在是半年没见了。
转学是她自己要求的。
二中有太多回忆,好的坏的,都让她喘不过气。
她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但“重新开始”哪有那么容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