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学校,她依然是个胖子,依然是个异类。
而且因为没有过去的光环,连最后一点自信都消失了。
“林晚星!”数学老师突然点名,“这道题,你上来解一下。”
她猛地回过神,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慌乱地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我不会。”她小声说。
“不会?”老师推了推眼镜,“我刚才不是刚讲过类似的题吗?上课要认真听讲。”
几个男生在后面偷笑。张莉莉回过头,对她做了个口型:胖、猪。
她坐下,把头埋得更低。
下课铃终于响了。她逃也似的离开教室,躲进女厕所最里面的隔间。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才敢大口呼吸。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她拿出手机,打开相册。
里面有很多以前的照片——初一时参加演讲比赛,穿着白衬衫黑裙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初二时和同学去春游,在山顶上比耶,风吹乱了头发,神采飞扬;初三上学期广播站合影,她站在中间,手里拿着麦克风,但眼中稍有疲态。
每一张照片里的她,都在笑。
可现在的她,已经很久没真正笑过了。
她打开日记APP,敲下一行字:
4月12日,阴。
今天又被嘲笑了。
打扫实验室的任务推给了我,虽然知道是欺负,但还是答应了。
数学课被点名,没答上来,很丢脸。
体重还是180,没变。
妈妈说周末带我去看医生,说可能是内分泌失调。
其实我知道不是。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停止吃东西。
就像不知道该怎么停止难过。
写完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加了一句:
如果我能消失就好了。
没有人知道,这个沉默寡言、走路低头的胖女孩,曾经是个小太阳。
那个六岁时的她,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走到哪里都带着叮叮当当的笑声,像夏天的风铃。
可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足够让一个小太阳变成一颗不起眼的尘埃,沉在生活的底部。
放学后,她如约去打扫实验室。化学实验室在实验楼三楼,长长的走廊空无一人,脚步声回荡着,显得有些阴森。
她打开门,一股刺鼻的化学试剂味道扑面而来。
实验台上散落着试管、烧杯,地上有洒落的粉末,她叹了口气,拿起扫帚开始打扫。
扫到第三排实验台时,她发现地上有一张照片。
捡起来一看,是个男生的证件照。照片上的男生眉眼清俊,眼神干净,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
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江逾白,高一(1)班。
江逾白。
这个名字她知道。
江城一中的校草,年级第一,篮球队队长,老师的宠儿,女生的梦中情人。
听说前段时间去外地参加什么竞赛,今天刚回来。
她拿着照片,有些不知所措。
该还给人家,但怎么还?直接去一班?那得多尴尬。交给老师?好像小题大做了。
正犹豫着,外面传来脚步声,她慌忙把照片塞进口袋,继续扫地。
打扫完已经六点了。
夕阳西下,橘色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把实验室染成温暖的颜色。她关好门窗,背着书包走出实验楼。
梧桐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她走得很慢,低着头数地上的砖块。从实验楼到校门口一共487块砖,这是她数了两个月得出的结论。
数到第236块时,她听见前方传来喧闹声。
抬头一看,篮球场那边围了不少人。原来今天有篮球赛,一班对三班。听说江逾白回来了,难怪这么多人围观。
她本想绕开,但鬼使神差地,脚步慢了下来。
隔着铁丝网,她看见球场上一个白色的身影格外醒目。
7号球衣,个子很高,运球突破的动作干净利落,一个假动作晃过防守,起跳,投篮——球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空心入网。
“江逾白!江逾白!”女生们的尖叫声几乎掀翻屋顶。
他落地,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和队友击掌。
侧脸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流畅的下颌线,还有……眼角好像有道淡淡的疤?
距离太远,看不清。
林晚星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校草打篮球,跟她有什么关系?她这种连体育课都不愿上的人,连围观都觉得格格不入。
她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更快。
走出校门时,她听见身后传来欢呼声,大概是比赛结束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校服拉链又往上拉了拉,直到抵住下巴。
回家的路上,她经过一家便利店。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各种零食,薯片、巧克力、饼干,包装鲜艳诱人。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胃里传来熟悉的空虚感。不是饿,是那种需要被填满的空洞。
她走进去,拿了一包薯片,一盒巧克力,还有一瓶可乐。
结账时,收银员是个中年阿姨,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零食,欲言又止。
林晚星假装没看见,付了钱,提着塑料袋快步离开。
回到家,妈妈还没下班。她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撕开薯片包装,一片接一片地往嘴里塞。
薯片很咸,可乐很甜,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很奇怪,但她不在乎。
她只是需要吃,需要那种被填满的感觉。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妈妈发来的微信:星星,妈妈今晚加班,你自己热一下冰箱里的菜。记得少吃点零食。
她盯着屏幕,手里的薯片突然不香了。
放下手机,她走到镜子前。镜子里是个圆脸的女孩,眼睛因为肥胖而显得小,双下巴明显,校服绷在身上,勾勒出臃肿的轮廓。
她突然想起口袋里那张照片。掏出来,照片上的男生清瘦挺拔,笑容干净。
一个是天上月,一个是地上泥。
她苦笑一下,把照片放在书桌上。明天去学校问问,看能不能托人还给他。
窗外天色渐暗,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她坐在黑暗中,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灯火。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庭,一段故事。
那她的故事呢?
大概就是,一个曾经发光的小太阳,如何一点点熄灭,沉入深海。
而深海之下,没有光。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独自下沉的孤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