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六点四十分,林晚星比平时提前二十分钟出了门。
初春的江城笼罩在薄雾中,街灯还未熄灭,在雾霭中晕开昏黄的光圈。
她特意绕了远路,从小区后门出去,穿过两条狭窄的巷道,避开了平时必经的主干道。
书包里装着昨晚只吃了一口的便当——妈妈做的红烧肉,油亮亮的,香气透过饭盒缝隙飘出来。
她其实很饿,胃里空荡荡地发疼,但还是把便当原封不动地带上了。
不能吃。
吃了会胖。
胖了会被嘲笑。
而且……而且江逾白昨天发来的那条短信,虽然被她删了,但每个字都刻在脑海里。
“周一早上七点,我在校门口等你。我们谈谈。”
谈谈?谈什么?
她猜不到,也不敢猜。
最好的办法就是避开,彻底避开。
只要不和他有任何交集,那些谣言就会慢慢平息吧?
应该……会的吧。
走到第二个巷口时,她停住了。
前方不远处就是学校西侧的小门,平时很少有人走这里,看了看手表:六点五十五分。
他应该在校门口等吧。
等不到,就会走的。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突兀。
小门内是一片废弃的小花园,荒草丛生,中间一条石板路通向教学楼后门。
这里是学校的“秘密通道”,只有少数住校生知道。
她加快脚步,想赶在早读前溜进教室。
就在她走到花园中央时,前方传来脚步声。
林晚星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江逾白从一丛冬青后面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的是校服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衬衫。
肩上随意地挎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本英语单词本,晨雾在他发梢凝成细小的水珠,在渐亮的晨光中闪着微光。
他看到她也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扬起:“早。”
“……早。”林晚星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在躲我。”江逾白合上单词本,朝她走近两步。
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晚星后退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石墙:“我……我没有。”
“那为什么走这里?”江逾白站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这条路很少有人知道,而且,你平时都是七点二十才到校,今天早了四十分钟。”
他怎么知道她平时几点到校?
林晚星心里的疑惑更深了,但更多的是慌乱:“我……我想早点来背书。”
“背书?”江逾白挑眉,“在这里?对着荒草?”
她答不上来,只能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帆布鞋的鞋带松了,但她不敢蹲下去系。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远处传来早起的鸟鸣,清脆的,一声接一声。
“林晚星。”江逾白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不知道那些谣言是怎么传起来的,但我可以保证,不是我传的。而且,我从来没有觉得你……配不上什么。”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很清晰。
林晚星猛地抬起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那你为什么要接近我?我们根本不认识!你是一班的班长,是年级第一,是校草。我……我什么都不是。你接近我,只会让我成为所有人的靶子。”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说这么多话,声音虽然还在抖,但至少把想说的都说出来了。
江逾白看着她,眼神深邃得像潭水。晨光从东方升起,穿过薄雾,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角的疤。
那道淡淡的痕迹,在此时显得格外清晰。
“我接近你,”他一字一句地说,“是因为我想,没有别的理由。”
“这不算理由!”她几乎是喊出来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下来,“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想’,我被多少人骂?她们说我勾引你,说我不要脸,说我……说我……”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江逾白的表情变了。
从刚才的平静,变成了某种压抑的愤怒,还有……心疼。
他上前一步,想伸手,但又停住了:“对不起。”
林晚星愣住了,抬起泪眼看他。
“我不知道会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江逾白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只是觉得你很好,想对你好。但我没考虑到别人的眼光。”
他说“你很好”。
这三个字像魔咒一样,在她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但很快,理智就把这涟漪压了下去。
“我不好。”她摇头,眼泪还在掉,“我一点都不好,我胖,我成绩差,我胆小,我连跟人说话都不敢,你看到的我,根本不是真实的我。”
江逾白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
“我看到的是真实的你。林晚星,你善良,你坚强,你在承受那么多恶意之后,依然每天准时来上学,依然认真完成作业,依然……愿意帮助那些欺负你的人打扫卫生。”
他怎么知道打扫卫生的事?
林晚星再次震惊了。
“我看到的你,比那些嘲笑你的人勇敢得多。”江逾白继续说,声音温柔而坚定,“至于体重……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开心吗?你健康吗?”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开心吗?健康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天都很累,很压抑,很想消失。
“从今天开始,”江逾白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我不会主动找你,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随时来找我,如果你不想见我,我也会尊重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是,请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好好吃饭。”江逾白的目光落在她书包侧袋露出的便当盒一角,“我注意到你最近中午都只吃一点点,这样对身体不好。”
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林晚星感觉自己在他面前好像透明的一样,所有秘密都无所遁形。
“我……”她想说她其实吃了很多零食,想说她晚上会暴饮暴食,但最终只是点点头,“知道了。”
“那,教室里见。”江逾白朝她笑了笑,很浅的一个笑,但眼神温柔。
然后他转身,沿着石板路离开了。白色的校服外套在晨雾中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
林晚星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风从身后吹来,带着早春的寒意。她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自己脸上还挂着泪。
她抬手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也朝教学楼走去。
— —
早读课,林晚星努力想把注意力集中在语文课本上,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早晨那个对话。
江逾白到底为什么这么了解她?
知道她几点到校,知道她午饭吃多少,知道她被人欺负,甚至知道她“善良、坚强”——这些评价,连她自己都不信。
同桌李薇凑过来,小声说:“哎,你听说了吗?今天一早有人在西花园看见江逾白。”
林晚星心头一跳。
“听说他在那里等人,等了好久。”李薇压低声音,“你说他在等谁啊?该不会……还是在等你吧?”
“怎么可能。”林晚星立刻否认,心跳却加快了。
“也是。”李薇耸耸肩,“不过说真的,江逾白这几天确实挺奇怪的。以前他从来不关注我们班的事,现在倒好,每天都要从我们班门口过好几次。王静还说,有次看见他在后门偷看我们班上课。”
林晚星握紧了笔。
偷看?看谁?
不,不会是她。一定是巧合。
但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问:如果是呢?
她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想法赶出去。
课间,她去洗手间。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说话声。
“你们知道吗?我昨天看见林晚星在超市买了三包薯片、两盒巧克力,还有一大瓶可乐。”
是张莉莉的声音。
“真的假的?她不是减肥吗?”
“减什么肥啊,死肥猪,装模作样罢了。你看她中午吃饭的时候那副样子,好像吃一点点就饱了,背地里不知道吃多少。”
“就是,胖子都是这样,又懒又馋还装可怜。”
“最恶心的是她还勾引江逾白。听说江逾白今天一早还在西花园等她呢,她倒好,故意不去,吊着人家。”
林晚星站在门外,手指紧紧抠住门框。指甲陷进木头里,生疼。
她没有进去,转身去了楼上的洗手间。
在那里,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女孩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刘海油腻地贴在额头上。
确实……很难看。
难怪别人讨厌她。
回到教室时,她发现自己的课桌被人翻过了。
书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文具盒开着,笔被折断了,课本的封面被撕破了。
周围的人都假装没看见,低头做自己的事。
林晚星蹲下身,一件一件地捡。手指在颤抖,但她没有哭。
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捡到最后,她发现少了什么东西。
那张夹在数学书里的全家福不见了——那是她唯一一张和爸爸妈妈的合影,虽然照片里的三个人都在笑,但那笑容已经很遥远了。
她站起来,看向张莉莉的方向。
张莉莉正和同桌说笑,手里拿着一张照片在晃。
虽然看不清,但林晚星知道,那是她的照片。
她想过去要,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如果去了,会被嘲笑吧?会被说“小气”吧?会被更多人围观吧?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前门突然有人喊:“林晚星,有人找!”
她转过头,看见江逾白站在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