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相公……”
天都已经黑透了,只有零星几点星子在头顶挂着。
江燎刚从隔壁李家村帮完厨回来,一身子柴火气,腿上跟绑了铅块似的。
村道坑洼不平,脚底板硌得生疼,但他也懒得看路,只闷头往前走。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再往前几步,就是挨着路边的陈家。
土胚房的窗棂子糊着纸,昏黄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
就在江燎擦着墙根走过去的时候,声音钻进了耳朵。
“相公……轻点儿……”
又轻又软,像刚出锅的糯米糕,黏糊糊地缠了上来。
江燎的脚步被钉住了。
“疼……”
这一声更低了,尾音还打着小颤,勾着一点似有若无的泣音。
却不像真疼。
反倒像羽毛尖在心口,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痒。
麻。
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
紧接着是男人粗重的声音,拉风箱似的,又急又沉。
还有老土炕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一下又一下,撞在夜风里。
江燎喉结猛地滚了滚。
陈家那媳妇,总穿着件半新不旧的蓝布褂子。
偶尔瞧见她弯着腰,那段颈子白得晃眼,腰身细得仿佛一掐就断。
谁能想到,还捂着这样一把甜腻勾人的嗓子。
江燎忽然想起在十里八乡做流水席时,那些喝了二两烧刀子的汉子们,挤在一处,喷着唾沫星子说的话:
女人呐,就像是熟透了的果子,经了风雨,灌了浆,味儿才足。
那些没经过男人的小姑娘,青涩涩的,没劲。
他当时蹲在旁边默默磨刀,心里嗤笑这群人粗鄙下作,脑子里除了那档子事,塞的全是稻草。
可此刻,听见墙里头那女人猫儿似的哼吟,每一个颤音都往人骨头缝里钻。
竟突然觉得那些糙话,似乎也沾了点邪门的边。
一股没来由的燥热从小腹蹿起,蛮横地冲上头顶,血液嗡嗡地往耳根子里涌。
夏夜的凉风忽然就停了,闷得江燎喘不上气。
他并了并腿,隔着粗布裤子,都能感觉到那处不受控制的胀痛。
操。
江燎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不知道是在骂里头搅乱春水的鸳鸯,还是在骂自个儿不争气的身子。
脚底却像生了根,听着那声音,越发滚烫。
“啊……相公……”
这一声拔高了,带着点哭腔。
那个音尖锐,破碎,却又有着难以言喻的媚意。
随即,男人的低吼变得短促狂乱,土炕的吱呀声像暴雨敲打破锣一样骤然密集。
然后,在某个最高点……
一切,戛然而止。
像一把烧得正旺的柴火,被兜头一盆冷水浇下,连个火星子也没剩。
夜恢复了死寂,只有远处池塘边几声有气无力的蛙叫。
江燎愣在当场,不上不下的火气还硬邦邦的硌着。
这就……完了?
那女人叫得跟化了似的,勾魂摄魄的,陈文启就这两三下的本事?
烧火都没烧透,就敢揭了锅盖?白糟蹋了好食材!
一股未得纾解的焦躁猛地冲了上来。
江燎咬了咬后槽牙,腮边的肌肉崩出凌厉的线条,喉结又重重的滚动了一下,咽下的全是燥热的口水。
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废物!”
江燎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提起脚,泄愤似的,把路上一颗石子踢得老远,“哐当”一声砸在陈家的土墙上。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然后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扎进更深的黑暗里。
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有些狼狈的僵硬。
屋子里,油灯早撞熄了。
林穗儿睁着眼,盯着黑黢黢的房顶,耳边是相公渐渐沉下去的鼾声。
身上那股汗涔涔、黏腻腻的感觉还没散,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上不去下不来。
小腹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什么东西。
那感觉陌生又难堪,林穗儿忍不住并紧了双腿,粗糙的土布单子摩擦着皮肤,带来一阵近乎自虐般的刺激。
方才那阵子,相公还是老样子,急匆匆的,像赶着办完一件差事,自个儿舒坦了,翻身就睡熟了。
林穗儿悄悄抬起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指尖碰到自己滚烫的耳垂。
方才那声音,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那么软,那么黏。
身体里那股陌生的浪潮推着她,让她忍不住想抓住点什么,想让那疾风骤雨更彻底一些,将她完全吞没才好。
可浪潮退得那样快。
快到她才刚迷迷糊糊地攀住,指尖还没扣紧,脚下就骤然踏空。
这样……对吗?
这样她什么时候才能再怀上孩子?
林穗儿慢慢坐起身,摸黑套上衣服。
东屋里静悄悄的,婆婆大概也睡下了。
白日里,婆婆指桑骂槐的腔调又在耳边响起:“……不下蛋的母鸡,生了个丫头片子,顶不了门,立不了户,白费粮食!”
进门四年,生了小草,婆婆当时的脸就拉得老长,月子里都没几个好脸色。
如今小草都三岁了,她的肚子再没半点动静。
这成了婆婆心头最大的一块病。
林穗儿下床,趿拉着鞋,熟门熟路地推开里屋的门。
借着门缝透进的微光,能看见炕上小小的一团隆起。
林穗儿的嘴角不自觉地就弯了弯,轻轻走到炕边。
小草睡得正香,小脸蛋儿在睡梦里红扑扑的,一只小手攥成松松的拳头,搁在腮边,嘴巴微微嘟着,偶尔还咂巴一下,不知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被子被她踢开了一角,露出穿着小红肚兜的圆滚滚的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林穗儿心里那点郁气,一下子冲得无影无踪。
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女儿的小肚子,心里头软得一塌糊涂。
日子是苦,婆婆总没个好脸色,相公一门心思都在读书上。
可看着小草,林穗儿就觉得,这苦里头,还是能咂摸出点甜味的。
小草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一点眼缝,含糊地嘟囔:“娘……”
“哎,娘在呢。”林穗儿低声哄着,“睡吧,乖乖睡。”
小草的眼睛又合上了。
苦点就苦点吧,林穗儿想着。
相公是读书人,心思要用在正道上,将来是要考功名、做大事情的。
现在紧巴些,熬一熬,等他中了举,做了官,日子就好了。
可相公什么时候才能中举……
相公的鼾声隐约传来,隔着一道门,显得有些遥远。
林穗儿踢掉鞋,上炕搂了小草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