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启瞥了一眼那少得可怜的野菜。
旁边还有张婶子看着,家境的窘迫,像根针一样刺着他作为男人的自尊心。
但看着林穗儿惨白的脸,陈文启把到嘴边的重话又咽了回去。
转而说:“娘,少说两句吧,穗儿既已受伤,想必也不是存心的,穗儿先回屋去擦洗一下,晚饭……娘,劳烦您先张罗一下,简单些便是。”
林穗儿听到相公为她说话,还让婆婆去做饭,心里一暖。
“谢过相公……”
陈文启“嗯”了一声,又捧着书看起来。
林穗儿还是不放心女儿,先去了里屋。
小草已经睡着了,蜷在薄被里,小脸红扑扑的,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看着女儿香甜的睡颜,林穗儿一直强忍着的眼泪,无声滚落下来。
又赶紧用手背胡乱抹去,生怕惊醒了孩子。
身后,堂屋里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周氏不满地叨叨:“……张婶子,你瞧瞧,你给评评理!我这儿子,就是心肠太软,太善!看他媳妇装个可怜样,掉几滴猫尿,他就护上了!这媳妇啊,就是欠管教!平日里看着闷不吭声,老实巴交,实际上骨子里懒着呢!一点小事都做不好,还尽会惹祸!你说说,这日子可怎么过?”
张婶子在旁边劝:“文启是读书人,心疼自己媳妇,那也是应当的嘛!穗儿平日也算勤快了……”
“勤快啥呀!她那叫勤快?那是面上光!指不定怎么偷懒耍滑呢!要不然,怎么挖个野菜都能把脚给崴了?我看就是……”
陈文启的声音插了进来:“娘,天色不早了,张婶子也该回去了。您快去灶房看看,随便弄点吃的吧。”
接着是张婶子告辞的声音和周氏敷衍的送客声。
林穗儿终于忍不住,一直强忍着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这么晚回来,没人担心去找她……
可相公……
相公刚才还是护了她一句的,还让婆婆去做饭。
他心里……应该还是有她这个媳妇的吧?
林穗儿脱掉脏布鞋。
右脚踝肿得吓人,一碰就疼得她直吸气。
没有药,也没有水。
她正不知如何是好,门被轻轻推开了。
陈文启端着一个粗陶碗走了进来,碗里是半碗凉水,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块半旧的布巾。
“脚……先用凉水敷敷,明日若是还疼得厉害,就去村头李郎中那儿瞧瞧,抓点药。”
月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勾勒出他的侧影。
语气平淡,但好歹是拿了东西进来。
林穗儿心里又是一暖,忙道:“多谢相公……”
陈文启“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林穗儿摸着柔软的布巾,心里那点暖意慢慢扩散开来。
相公……他心里还是有这个家的,有她的。
虽然他话不多,只顾着读书,性子也有些冷,但他还是知道心疼人的。
这就够了,日子总有盼头。
等相公中了举,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林穗儿用布巾沾了水,裹在脚踝上,立刻“嘶”了一声。
这一疼,在山林里发生的种种,就像潮水般猛地冲进了脑海。
那只手骨节粗大,滚烫有力。
脊背宽阔厚实得像一堵墙……
林穗儿僵了僵,脸颊无法控制地发起烧来,心跳也莫名其妙快了起来。
林穗儿!你想什么呢!相公刚刚还给你拿水,让你敷脚!
你怎么能……怎么能又去想别的男人!
可是……那感觉也太……
不一样了……
相公背过她吗?从来没有。
成亲前没有,成亲后更没有。
他连水桶都挑不利索,走几步路就喘,怎么可能背得动她?
更别说像那样,稳稳地走在崎岖的山路上,脚步又快又稳,气息都不带乱的。
林穗儿用力甩了甩头。
她是陈文启明媒正娶的媳妇,是小草的娘!
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对得起相公吗?对得起这个家吗?
可一股陌生的热流,却控制不住地从小腹深处悄然窜起,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
这感觉让她又羞又怕,脸颊烫得像是要烧起来,赶紧并拢了双腿,把脸埋进了带着女儿奶香的枕头里。
堂屋那边,彻底没了声响。
婆婆大概已经在灶房忙活了。
东屋也安静下来。
只剩下窗外偶尔的虫鸣,和身边小草绵长的呼吸声。
林穗儿在浓稠的黑暗里睁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