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26 22:43:05

腊月的雪,下得铺天盖地,把整个江城裹成了一片惨白。

市一院的重症监护室,玻璃窗外是呼啸的寒风,玻璃窗内,是弥留之际的许悦。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原本清澈灵动的眼睛,此刻凹陷下去,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雾,连转动的力气都没有。

呼吸机规律地发出“滴滴”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在倒数她生命的尽头。

守在床边的司柏,一身黑色大衣落满了雪,眼底的红血丝爬满了眼白,他握着许悦枯瘦的手,指尖冰凉,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悦悦,再撑撑,好不好?我求你,再撑撑……”

许悦的嘴唇轻轻动了动,气若游丝,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的视线,穿过玻璃,落在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上,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又像是在透过这场雪,看见那个藏在她心底十年,伤她最深的人。

谢雩风。

这三个字,是她的命,也是她的劫。

十年前,江城的夏天,蝉鸣聒噪,梧桐树荫浓密,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抱着一摞书本,撞进了少年谢雩风的怀里。

他那时已是众星捧月的存在,眉眼清冷,身姿挺拔,低头看她时,眼底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疏离,却也有一瞬的惊艳。

“走路不看路?”

他的声音清冽,像盛夏的冰泉,砸在她的心上,从此,便再也挪不开眼。

她追了他三年,从高中到大学,像一株向日葵,永远追着他这束光,哪怕他的光,从来不曾为她停留。

她以为,只要够执着,够卑微,总能焐热他的心。

后来,谢家遭遇变故,他众叛亲离,跌入谷底,是她放下所有骄傲,掏心掏肺地陪在他身边,打三份工,省吃俭用,把最好的都留给他,哪怕自己饿肚子,也会给他买他最爱吃的甜点。

她以为,共苦之后,总能同甘。

可他东山再起,一跃成为江城最有权势的男人,身边却站了别人。

向晚。

那个他放在心尖上,宠了十几年的白月光。

向晚的一颦一笑,都成了他衡量她的标尺。

她的发型,要像向晚;她的穿衣风格,要像向晚;她说话的语气,甚至吃饭的习惯,都要模仿向晚。

他把她困在身边,不是因为爱,是因为她有几分像向晚,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替身,来填补向晚不在的空缺。

“许悦,别自作多情,我留着你,不过是因为你有双像她的眼睛。”

“离向晚远点,你这种人,不配和她站在一起。”

“你的爱?我谢雩风什么都有,唯独不缺你这廉价的喜欢。”

那些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一刀刀扎进她的心脏,扎得她体无完肤,鲜血淋漓。

她不是不疼,不是不委屈,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放下十年的执念,舍不得离开那个她爱入骨髓的人。

她甚至自欺欺人地想,哪怕是替身,只要能留在他身边,就够了。

可她连做替身的资格,都快要被剥夺了。

向晚回来了。

那个真正的白月光,踏着星光,重新回到了谢雩风的身边。

那一刻,她这个冒牌货,终于成了多余的人。

他为了向晚,把她推下楼梯,看着她摔得头破血流,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他为了向晚,亲手把她送进警局,任由旁人羞辱她,说她攀龙附凤,不知廉耻;

他为了向晚,掐着她的脖子,红着眼眶吼她:“许悦,你怎么不去死?”

她真的快要死了。

胃癌晚期,癌细胞全身扩散,医生说,最多撑不过三天。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司柏,直到撑不住倒下,才被送进医院。

司柏是这十年里,唯一对她好的人。

他是她的学长,是她的朋友,是在她被谢雩风羞辱时,默默挡在她身前的人;是在她饿肚子时,给她送热饭的人;是在她被全世界抛弃时,依然守着她的人。

他说:“悦悦,别爱他了,爱我好不好?我护你一辈子。”

她不是不动心,只是心早已给了谢雩风,掏空了,再也装不下别人。

她对不起司柏,欠他的,这辈子还不清,下辈子,她愿做牛做马,偿还这份深情。

可她再也没有下辈子了。

意识渐渐模糊,耳边的呼吸机声越来越远,司柏的哭声也变得模糊。

她好像又看见了少年时的谢雩风,穿着白色衬衫,站在梧桐树下,对她伸出手,眉眼温柔,不似后来那般冷漠狠戾。

“谢雩风……”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唤出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带着释然,也带着无尽的悲凉。

“我……不喜欢你了……”

“再也……不喜欢了……”

话音落下,她握着司柏的手,轻轻垂落。

监护仪上,心跳曲线,瞬间拉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滴——”

一声长鸣,刺破了病房的寂静。

司柏猛地僵住,低头看着没了气息的许悦,眼泪决堤,崩溃大哭:“悦悦!悦悦你醒醒!你别睡!我求你了!”

他抱着她冰冷的身体,像抱着一块碎了的玉,痛得撕心裂肺。

就在这时,监护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男人一身黑色高定西装,周身裹挟着风雪与戾气,大步冲了进来,墨色的眸子里,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恐惧。

是谢雩风。

他接到电话,说许悦快不行了,原本正在陪向晚挑钻戒的他,几乎是疯了般驱车赶来,一路闯红灯,一路狂飙,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像是天要塌了,像是有什么最重要的东西,要永远离他而去。

他冲到床边,看见床上毫无生气的许悦,看见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见她永远闭上的眼睛,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空气仿佛凝固了。

风雪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冷了他全身的血液。

“许悦……”

他开口,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伸手想去碰她的脸,指尖却在半空中僵住,不敢触碰。

他怕,怕碰到那片冰冷,怕确认她真的走了。

“你醒醒……”

“我错了,许悦,我错了……”

“你别睡,你看看我,我是谢雩风,你不是爱我吗?你起来啊,你起来骂我,打我,怎么都好,别离开我……”

他从来没有这么卑微过,从来没有这么恐慌过。

他以为她只是闹脾气,以为她只是离不开他,以为她永远会在原地等他,等他玩够了,等他厌倦了,回头就能看见她。

他从来不知道,她的爱会耗尽,她的命会走到尽头。

他想起自己对她的所有伤害,想起那些刻薄的话,想起那些冷漠的眼神,想起她每次被他伤害后,眼底藏着的泪光,想起她默默为他做的一切……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无法呼吸,痛得他浑身发抖。

他终于明白,他爱的从来不是向晚,不是那个替身,是那个真实的、卑微的、拼了命爱他的许悦。

是他眼瞎,是他心盲,是他亲手把最爱他的人,推向了死亡。

“许悦……你回来……”

“我不要向晚了,我只要你……”

“你回来好不好,我用一切换你,用我的命换你……”

他跪在床边,紧紧抱着她冰冷的身体,哭得像个孩子,哭声嘶哑,绝望到了极致。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无声地覆盖着世间万物,也覆盖着他那迟来的、毫无意义的爱意。

从此,世间再无许悦。

从此,谢雩风的余生,只剩无尽的悔恨与孤独,在寒冬里,永生永世,不得救赎。

这是他欠她的,欠她十年深情,欠她一条性命,欠她一生安稳。

血债血偿,爱债,只能用余生的痛苦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