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26 22:47:44

我守着不见馆的这些年,见过太多把“珍贵”当“累赘”的人。他们捧着自己最干净、最柔软、最不能失去的东西,心甘情愿递到契约面前,只为换一场短暂的、自以为是的圆满。

陈禾推开那扇老旧木门时,我便知道,她即将丢掉的,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光。

那夜的雨和今日一般大,瓢泼似的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层层水雾。陈禾浑身湿透,贴在身上的衣服勾勒出单薄的身形,怀里却紧紧抱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小毯子,毯子边缘磨出了细密的毛边,看得出被反复摩挲了无数次,该是孩子常抱的物件。

她的裤脚滴着水,头发黏在蜡黄的脸颊上,脸色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纸,唯有一双眼睛,燃着绝望却又执拗的火,死死盯着堂中那盏长明灯。她没有像其他来客那样,一进门就哭喊祈求,只是站在灯影里,肩膀微微发抖,却拼尽全力挺直脊背,像一株被狂风暴雨压弯,却不肯折断的野草。

她的故事,普通得让人心酸,却也真实得让人窒息。

丈夫在工地意外去世,留下一笔微薄的赔偿金,还没捂热,便被婆家以各种理由搜刮干净。娘家重男轻女,她嫁出去的那一刻,便似断了亲,早已与她老死不相往来。她一个女人,带着刚满三岁的儿子,住在城中村最阴暗潮湿的出租屋里,墙皮斑驳,四处漏风,靠打零工、捡废品、替人缝补衣物勉强糊口。

孩子是她全部的支撑,是她坠入深渊时,唯一抓住的浮木,是她拼尽全力,也要护着的唯一。

可命运偏不肯放过她。孩子连续高烧不退,小脸烧得通红,昏昏沉沉喊着妈妈,医院下达了病危通知,那串治疗费数字,像一座沉甸甸的山,压得她连呼吸都觉得疼。

她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跪过尖酸的亲戚,求过冷漠的邻居,甚至放下所有尊严,站在大街上乞讨,换来的只有冷眼、驱赶、嘲讽,还有那句轻飘飘的“认命吧”。有人劝她把孩子送给不能生育的人家,换一笔钱,也让孩子有口饭吃;有人劝她趁早改嫁,脱身苦海;还有人嚼着舌根,说她命硬,克夫克子,是扫把星。

可她不肯。

她守在医院走廊冰冷的长椅上,抱着滚烫的孩子,一夜白头。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疯狂——只要孩子能活,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在最绝望的时刻,她从一个拾荒老人口中,听见了不见馆的传说。

老街深处,有一间能交换一切的屋子。

以心为契,以魂为价。

用你最珍贵的东西,换你最想要的东西。

交换即成,永不反悔,从此不见。

她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冒着倾盆大雨,一路打听,一脚深一脚浅,终于找到了藏在雾气与阴影里的不见馆。木门老旧,刻着模糊的纹路,推开门时,发出“吱呀”的轻响,堂中长明灯静静燃烧,昏黄的光裹着一股安静到刺骨的力量,让她原本慌乱到极致的心,瞬间沉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我的那一刻,身体猛地一僵,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与恐惧,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她不知道,自己看见的,是她心底最排斥、最不愿面对的模样——那是抛弃她和孩子、卷走赔偿金、面目刻薄的婆婆的脸。

可她早已走投无路。

即便厌恶,即便恐惧,也只能强忍着不适,对着我,缓缓跪下。膝盖砸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发出闷响,却没让她皱一下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