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总是缠缠绵绵,把整条老街浸得又冷又潮。我骑着外卖车在巷子里穿行,车轮碾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声响。手机里的超时提示不断闪烁,可我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差评与罚款,而是不见馆那盏长明灯——一旦入夜,便会准时亮起,等着下一个被执念拖入深渊的人。
我习惯性压低头盔,把整张脸藏在阴影里。我太清楚,旁人只要与我对视一眼,心底就会不受控制地翻涌出厌恶、恐惧与排斥——那是我作为馆主永生无法挣脱的诅咒。偶尔掠过反光的玻璃,我瞥见自己的轮廓又开始模糊,一会儿是父亲沉默的眉眼,一会儿是母亲愁苦的面容,两段破碎的记忆狠狠扎进心口,疼得我几乎握不住车把。
我是沈见,不见馆的守灯人,也是一个亲手把家人从世界上抹去、永远被困在回忆里的囚徒。
林知夏推开不见馆木门的那个夜晚,雨下得格外安静。她没有狼狈,没有哭喊,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长明灯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压弯了腰却不肯弯折的小草。可我看得清楚,她眼底深处藏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那是长年累月被“懂事”二字绑架,被一点点掏空灵魂的痕迹。
她今年二十四岁,从小就是所有人嘴里“最完美的小孩”。
听话、乖巧、隐忍、退让,永远把别人的感受放在第一位,永远不敢说一句“我不愿意”,永远把所有委屈吞进肚子里,只露出温顺无害的一面。
父母重男轻女,把所有偏爱都给了弟弟。好吃的、新衣服、读书的机会、家里的关心,永远先紧着弟弟。而林知夏,从小就要学着让着、忍着、帮着,稍有不满,就会被一句“你是姐姐,要懂事”堵得哑口无言。她从小就明白,想要被喜欢,想要不被讨厌,就必须收起所有脾气,压抑所有欲望,牺牲所有喜好,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
上学时,她把喜欢的师范志愿改成父母满意的会计专业,只因“会计好找工作,能早点赚钱补贴家用”;工作后,她把大半工资交给家里,供弟弟报昂贵的兴趣班、买最新款的电子产品,自己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连一杯二十块的奶茶都舍不得喝;弟弟闯了祸,她低着头替他道歉赔偿;父母有了压力,她默默加班加点赚外快;朋友委屈了,她耐心安慰;同事为难了,她咬牙帮忙。她活成了所有人的依靠,却唯独没有成为自己的靠山。
她习惯了讨好,习惯了妥协,习惯了把所有痛苦、委屈、不甘、愤怒,全部死死压在心底。她从不撒娇,从不任性,从不索取,从不抱怨,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以为,她本就该是这样一个无坚不摧、无欲无求的人。
直到那根弦,彻底崩断。
弟弟结婚,父母张口就让她拿出全部积蓄买房,甚至要求她背上三十年的房贷,只为给弟弟撑场面。“你是姐姐,弟弟结婚是大事,你不帮他谁帮他?”“我们养你这么大,这点忙都不肯帮,太不懂事了!”“以后我们老了,还不是要靠弟弟,你现在帮他,也是为自己留后路。”
那些熟悉的指责,像一把把软刀子,割得她体无完肤。她第一次鼓起勇气说“我做不到”,换来的却是父母的哭闹、亲戚的嘲讽、全家人的孤立。他们堵在她的出租屋门口,骂她自私、冷血、不孝、翅膀硬了,一句句“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把她多年来撑着的所有坚强,全部割得粉碎。
那天晚上,她站在空无一人的街头,突然就撑不下去了。
她懂事了一辈子,退让了一辈子,讨好着全世界,却没有一个人真正心疼过她。她省吃俭用攒下的积蓄,是准备用来治疗严重胃病的;她熬夜加班赚的外快,是想给自己报个进修班的;她小心翼翼维护的所有关系,从来没人为她维护过。
她拥有了所有人的夸奖,却弄丢了活生生的自己。
走投无路之际,她听见了不见馆的传说。
用最珍贵的东西,换一场解脱。
她循着雨声,一步步走到老街深处,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长明灯的光晕落在她身上,也照亮了她心底最深的疲惫。
她抬起头看向我,身体猛地一颤,眼底瞬间涌起浓烈的不适与排斥。她看见的,是她最厌恶、最想逃离的模样——那张永远用“懂事”绑架她、指责她、消耗她的母亲的脸。可她已经无路可退,即便恐惧、厌恶,也只能死死咬住嘴唇,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出自己的愿望。
“我想变得冷漠,想变得自私,想再也不会因为别人的情绪委屈自己。”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决绝,“我想丢掉所有敏感、柔软、共情、心软,我想变成一个不会疼、不会痛、不会在意任何人的人。我不想再懂事了。”
我站在灯影里,心口骤然撕裂般地疼。
“懂事”“家庭”“委屈”“父母”……这些字眼像滚烫的针,狠狠扎进我尘封的记忆里。温暖的手掌、压抑的哭泣、冰冷的争吵、绝望的逃离,碎片式的画面在我脑海里冲撞,让我几乎站立不稳。我也是被家庭困住的人,我也是亲手斩断亲情的人,我看着林知夏,就像看着另一个正在走向毁灭的自己。
我压下翻涌的情绪,一字一句,说出不见馆的铁律:“你要交换的,是你最珍贵的敏感柔软与共情本心。那是你善良的根源,是你感知温暖、体会爱意、拥有人间情绪的全部底气。交换之后,你不会再委屈、不会再讨好、不会再被绑架,可你也再也不会感动、不会再温柔、不会再真心笑出来。你会变得冷漠、疏离、无动于衷,变成一个没有情绪的空心人。你确定要换?”
林知夏没有丝毫犹豫,眼底一片死寂:“我确定。只要不再懂事,不再委屈,我什么都可以丢。敏感是病,心软是罪,这些东西,只会让我活在地狱里。”
她以为,她舍弃的是折磨自己的枷锁。
她不知道,她丢掉的,是她作为人,最珍贵的温度。
长明灯轻轻一颤,金色纹路缠绕上她的指尖。
契约,正式成立。
我慌忙别开脸,不敢再看镜中变幻不定的轮廓。
有些回忆,不能碰;
有些宿命,逃不开。
我只是不见馆的守灯人,我只是一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交换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