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2-26 22:49:12

五年时间,像指间的沙,一晃而过。深秋的雨依旧年年落下,打在不见馆的屋檐上,溅起细密的水雾,长明灯的火光,也依旧在每个夜晚,静静燃烧,映着老街的浓雾,映着我那张变幻不定的脸。

许念依旧活得平静、安稳、无波无澜。她换了一份安稳的工作,租了一间干净的小房子,生活过得井井有条,没有伤害,没有痛苦,没有烦恼,没有牵挂,活成了所有人都羡慕的样子——独立、清醒、淡然。

可只有我知道,她的人生,早已是一片荒芜,像一片没有生机的沙漠,寸草不生。

她从未再爱上任何人,从未再为谁心动,从未再体会过心尖发烫的温柔,从未再感受过人间烟火的温暖。她拥有了无痛的人生,却也失去了所有活着的乐趣;她摆脱了爱情的枷锁,却也永远失去了被爱的资格;她保全了自己,却也弄丢了最珍贵的自己,弄丢了那个眼里有光、心里有爱的姑娘。

她偶尔会在深夜醒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底莫名空荡,像丢失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那空洞的感觉,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裹着她,却又说不出到底丢了什么,想不起来,也寻不回来。她不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只觉得这一生,平静得可怕,安稳得荒凉,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梦,醒不来,也逃不开。

而沈辞,在无尽的悔恨里,慢慢老去。

他用整整五年,甚至更漫长的一生,去偿还年少时的无知与背叛,去弥补自己犯下的错。他放弃了所有的社交,拒绝了所有的暧昧,守着一段只有他一个人记得的回忆,活在无边的自责与痛苦中。他戒掉了喝酒、泡吧的坏习惯,找了一份安稳的工作,努力活成许念曾经希望的样子,却再也没有机会,让她看到。

他看着许念平安、平静、无悲无喜地活着,却永远无法靠近,永远无法弥补,永远无法得到一句原谅,甚至永远无法让她记起,他们曾经爱过一场。他像一个局外人,看着她的人生,看着她慢慢往前走,却永远被留在原地,困在那段回忆里,日夜被凌迟。

他终于明白,真心一旦被践踏,便再也无法复原;爱情一旦被辜负,便再也无法重来;有些错,一旦犯下,便再也无法弥补;有些人,一旦失去,便再也找不回来。他拥有了曾经想要的自由与洒脱,却失去了这辈子唯一真心待他的人,失去了被爱的机会,失去了所有温暖的可能。

他赢了一时的放纵,

却输了一生的幸福。

有一次,我送外卖到许念居住的小区,恰好遇见她独自坐在楼下的长椅上,望着天边的落日发呆。深秋的落日染红了半边天,余晖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光,她穿着素色的长裙,神情平静,眉眼淡然,却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空茫,像一尊精致的木偶,美,却没有灵魂。

而沈辞,就远远地站在不远处的树影里,不敢靠近,不敢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痛苦、悔恨、温柔,还有一丝绝望,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就那样站着,看着她,从日落到天黑,直到许念起身离开,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像丢了魂一样,慢慢走远。

许念无意间抬眼,看向我骑车经过的方向,眼神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与不安,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转身走进了单元楼。她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是那场契约的见证者,不知道我是不见馆的守灯人,更不知道,我和她一样,都是被自己的选择,困了一生的人,都是把自己的灵魂,亲手丢掉的囚徒。

我低头拧动车把,电动车发出一阵轻微的吱呀声,缓缓离开。雨水打湿了头盔的玻璃,眼前一片模糊,脸颊的轮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幻,父亲温和的轮廓、母亲愁苦的眉眼,交替出现在眼前,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心口的刺痛,一波波袭来,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许念用真心换无痛,我用自由换逃离,我们都以为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都以为自己得到了解脱,到头来,不过是从一个深渊,跌入另一个深渊,不过是用最珍贵的东西,换了一场最虚妄的梦。

人间最痛的,从来不是爱而不得,

而是得到过,拥有过,却亲手弄丢了;

是等到失去才懂,那份被你肆意践踏、随意辜负的真心,

是你一生再也找不回的光;

是你终于学会了珍惜,却再也没有机会,

是你终于懂得了爱,却再也没有爱人的能力。

我回到不见馆,推开门,长明灯依旧静静燃烧,昏黄的光映着空荡荡的堂屋,映着青石板上的细碎水渍,映着我那张变幻不定的脸。木门被秋风轻轻推开,冷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灯火轻轻晃动,灯影在墙上摇曳,像一个个挣扎的灵魂。

我站在灯影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的轮廓依旧模糊,心口的刺痛从未停止,像一根细针,日夜扎着,提醒着我自己的宿命。

我见过太多人性的善与恶,见过太多人拿最珍贵的东西,换最虚妄的梦。他们总以为,让自己痛苦的东西,就是累赘;让自己受伤的真心,就是负担;让自己崩溃的执念,就是枷锁。他们总想着摆脱、忘记、逃避,却不懂,能痛,能爱,能感知温暖,能体会牵挂,能为一个人拼尽全力,才是活着最珍贵的意义,才是人间最难得的烟火气。

而我,沈见,不见馆的守灯人。

我懂,却也逃不开。

我的故事,藏在每一次容貌变幻里,藏在每一次心口刺痛里,藏在每一个交换者的悲剧里,藏在不见馆那盏永远不会熄灭的长明灯里。

只是现在,还不能说。

长灯未熄,执念未停。

真心已死,忘川无归。

空心的债,终其一生,都还不清。

下一个故事,正在走来。

——第三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