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26 22:48:59

“我想忘记他,忘记爱情,忘记所有的痛苦,忘记我曾经掏心掏肺爱过一场。”许念的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空洞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那是被痛苦磨出来的疯狂,“我想变成一个没有心的人,不会痛,不会伤,不会再为任何人动心,不会再为任何事动摇。我只想摆脱这一切,只想安安静静地活着,哪怕像个木偶,也好过日夜被折磨。”

她的话,像冰碴子一样砸在安静的堂屋里,和长明灯的火光撞在一起,透着一股子蚀骨的悲凉,听得人心口发紧。

我站在灯影深处,指尖抵着冰凉的灯台,指腹摩挲着灯壁上斑驳的纹路,压下心头翻涌的疼。“忘记”“抹去”“斩断牵挂”,这些字眼像锋利的碎片,狠狠扎进我混沌的记忆里,温暖的甜汤、模糊的笑声、压抑的哭泣、冰冷的绝望,碎片式的画面在我脑海里疯狂冲撞,让我几乎站立不稳,心口的刺痛越来越密集,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反复扎着、绞着,连呼吸都带着疼。

我也是亲手抹去亲人的人,我也是用珍贵换虚妄的人,我也是被执念困住、被回忆凌迟的人。我看着许念,就像看着另一个正在走向毁灭的自己,看着一个即将把自己的灵魂,亲手丢掉的傻瓜。

我敛去眼底所有的情绪,用最平静、最淡漠的语气,说出不见馆的铁律,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容不得半分侥幸,也容不得半分后悔,像一把冰冷的刀,劈开她最后的幻想。

“不见馆从无免费的解脱,所有想要的,都必须用最珍贵的东西来换。你想忘记痛苦、想变成无心之人,就要拿出你身上最刻在灵魂里、最不可缺失的东西——你的真心,还有你爱人的能力。”

我看着她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看着她眼底那丝仅存的疯狂,缓缓道:“那是你最珍贵的东西,是你感知幸福、体会温暖、拥有人间烟火的根本,是你哪怕被伤得遍体鳞伤,依旧愿意相信爱情、相信世界的底气。交换之后,你会忘记所有的伤痛,忘记沈辞,忘记那场撕心裂肺的爱恋,却也会忘记所有的快乐,忘记曾经的温暖,忘记心动的感觉;你不会再被爱情伤害,却也再也不会为任何人动心;你不会再痛,不会再伤,却也再也不会爱,不会再被爱。”

“你会变成一个无悲无喜、无爱无恨的空心人,永远失去感知人间温度的能力,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活着,却如同死去。”

我顿了顿,看着她眼底没有丝毫动摇的决绝,再次追问,声音里带着刺骨的清醒:“你确定要换?用你的真心,用你爱人的能力,换一场无痛却空洞的人生?”

“我确定!”许念几乎是吼出来的,空洞的眼底翻涌着浓烈的痛苦与疯狂,“真心能换来什么?只会换来背叛与伤害!爱人的能力有什么用?只会让我万劫不复!这些东西,对我来说,都是累赘,都是枷锁!我宁愿做一个无心的木偶,也不要再承受这样的痛苦!”

她以为,她舍弃的是让她痛不欲生的负担。

她不知道,她丢掉的,是她一生唯一的光,是她活着的全部意义。

话音落下的瞬间,长明灯的火光猛地一颤,细碎的金色纹路从灯火中心缓缓蔓延开来,像有生命一般,缠绕上她冰凉的、攥得发白的指尖,纹路泛着淡淡的光,映亮了她掌心的血印,也映亮了那份注定以空心收场的契约。

契约,正式成立。

金色纹路褪去的那一刻,许念眼底的死寂、痛苦、疯狂,瞬间被一片彻底的平静取代,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了。所有关于沈辞的记忆、关于爱情的伤痛、关于卑微付出的过往、关于撕心裂肺的背叛,如同被潮水卷走,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她忘记了那场爱,忘记了那个人,忘记了所有的痛,也忘记了不见馆,忘记了契约,忘记了自己是以“真心与爱人的能力”为代价,换来了这场无痛的解脱。她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却没有丝毫不适,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四周,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却没有半分痛苦,转身推开木门,走进滂沱的大雨里,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空洞,像一个被抽走灵魂的躯壳。

雨依旧在下,可她再也感受不到丝毫的寒意与狼狈,再也感受不到心底的疼痛与绝望。

她走出了不见馆,走出了那场爱,却也走出了自己的灵魂,走进了一场永恒的、空洞的黑暗里。

按照不见馆的规则,她得到了想要的解脱,却永远失去了感知幸福的能力。

回到空无一人的出租屋,她不再感到孤独,不再感到难过,不再感到窒息。她按部就班地吃饭、睡觉、上班、生活,像一个精准运行的人偶,没有情绪,没有期待,没有波澜,做着该做的事,却没有丝毫的欢喜。

同事说她变得安静沉稳,再也不是那个爱说爱笑、眼里有光的小姑娘;朋友说她变得独立清醒,终于走出了情伤,学会了爱自己;家人说她终于想开了,以后会越来越好。只有我知道,她不是走出来了,不是想开了,她是把自己的心,彻底弄丢了,把自己的灵魂,彻底丢掉了。

她再也不会为一句情话心动,再也不会为一个笑容温暖,再也不会为一段关系付出;路过街头牵手相拥的情侣,她无动于衷,像看陌生人一样;看到别人为爱欢喜、为爱流泪,她毫无感觉,甚至不懂他们为什么会为了一个人,喜怒哀乐;有人向她表白,有人对她示好,她都只是淡淡拒绝,眼神里没有厌恶,没有欢喜,只有一片全然的陌生与疏离,像一潭死水,掀不起一丝涟漪。

她安全了,彻底安全了。

再也不会被爱情伤害,再也不会被真心束缚,再也不会体会撕心裂肺的痛苦。

可她也彻底失去了活着的温度。

吃再好吃的食物,没有满足;看再好看的风景,没有愉悦;听再温暖的话语,没有动容;陪再亲近的家人,没有牵挂。她像一个被抽走灵魂的躯壳,活着,却没有活着的意义;存在,却像从未存在过。

而另一边,沈辞的人生,彻底坠入了炼狱。

在失去许念之后,在再也没有人无条件包容他、毫无保留爱他、把他当作全部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清醒过来,才终于明白,那个被他肆意践踏、随意辜负的真心,那个为他放弃一切、掏心掏肺的姑娘,是他这辈子所能拥有的,最珍贵的宝藏,是他再也找不回来的光。

他疯狂地寻找许念,疯狂地道歉,疯狂地忏悔,丢掉所有的骄傲,放下所有的身段,一遍遍出现在她的公司楼下、家门口,诉说自己的悔意,祈求她的原谅,渴望她能回头,渴望能再给她一次机会,他愿意用一切来弥补。

可他找到的,是一个再也不认识他、再也不爱他、再也没有心的许念。

他站在她面前,泪流满面,一遍遍诉说他们的过去,回忆他们一起走过的点滴,忏悔自己的过错,说着自己有多后悔,有多痛苦。可许念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路人,连一丝情绪都没有,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听不懂他的话,感受不到他的痛苦,体会不到他的悔恨,她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叫沈辞的人,从来没有发生过那场撕心裂肺的爱恋。

我送外卖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无数次遇见这荒诞又心酸的一幕。

在许念公司楼下,沈辞撑着伞,一等就是一整天,只为看她一眼,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在他们曾经相遇的街角,沈辞久久伫立,眼神空洞,像丢了魂一样,手里攥着她曾经最喜欢的糖炒栗子,凉了又买,买了又凉;在许念常去的咖啡店,沈辞坐在她曾经坐过的位置,点一杯她爱喝的拿铁,从白天坐到黑夜,看着窗外,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

而许念,每次与他擦肩而过,都毫无反应,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像路过一棵草、一块石头,那般漠然。

她不痛,不伤,不恨,不爱。

她彻底解脱,却也彻底空心。

每次看到他们,我的心口都会传来尖锐的刺痛,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绞着。我想起自己模糊的家庭记忆,想起那些温暖又破碎的画面,想起我亲手抹去的父母,想起我永远无法固定的容貌。许念丢掉真心,换无痛人生;我丢掉自由,换亲人消失。我们都以为自己选对了路,都以为自己抓住了救赎,却都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困进了永恒的牢笼,从一个深渊,跌入了另一个更深的深渊。

我也是空心人,

我也是囚徒,

我也是,最可悲的交换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