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2-26 22:50:04

入秋后的第一个降温天,风卷着梧桐叶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拍打,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把外卖车停在地下车库的角落,指尖蹭过车座上凝结的白霜,冻得往袖筒里缩了缩。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派单,地址是顶楼的总裁办公室,备注里写着“十分钟内送到,超时拒收”。

我攥着外卖袋往电梯口跑,路过监控室时,听见保安大爷在闲聊。“苏总又把自己锁在办公室了?”“可不是嘛,昨天发布会结束就没出来,听说连饭都没吃。”“也是可怜,身价上亿,连个说说话的人都没有。”

苏妄。

这个名字像一块冰,砸进我混沌的记忆里。我见过他,在财经杂志的封面,在城市广场的大屏幕上,也在不见馆的浓雾边缘——他曾隔着雨帘,远远望过那扇木门,又匆匆转身,像在逃避什么。

他是这座城市的传奇。白手起家,三十岁建立商业帝国,旗下产业遍布全国,年轻、多金、有权势,是所有人仰望的存在。可没人知道,这位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男人,正被自己亲手打造的“喧嚣帝国”,困在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里。

我敲开总裁办公室的门时,苏妄正坐在堆积如山的文件后,指尖捏着一支钢笔,指节泛白。整个办公室大得像个篮球场,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天际线,屋内却安静得能听见时钟走动的声音。

他面前的会议桌上,摆着十几部手机,屏幕亮着,不断弹出新的消息提示音——合作伙伴的攀谈,下属的汇报,亲友的求助,媒体的追问,还有数不清的“恭喜”与“奉承”。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波波涌来,快要把这偌大的空间淹没。

苏妄看到我,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指了指角落的茶几。他的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脖颈上暴起的青筋,显然是熬了太久。

“放那儿吧。”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顺便,帮我把那些手机都关了。”

我依言照做,十几部手机的提示音接连消失,办公室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有些诡异。苏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却又很快皱起眉头,仿佛这突如其来的清净,让他更加不安。

他不是一直渴望清净吗?

我想起保安大爷说的话,想起财经报道里那些关于他“工作狂”的描述,突然明白,苏妄的痛苦,从来不是“忙碌”,而是“被喧嚣裹挟的窒息”。

他的人生,从成功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独处”二字。

参加不完的商业晚宴,推不掉的社交应酬,躲不开的人情往来。酒桌上,有人捧着酒杯说着言不由衷的奉承;会议室里,有人带着目的说着虚情假意的合作;就连回到家,也有亲戚围着他,打着“亲情”的旗号,索要资源、寻求帮助。

他像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玩偶,所有人都想从他身上捞点什么,却没人真正关心他累不累,开不开心。

有一次,他突发急性胰腺炎,被送进医院。他躺在病床上,刚从昏迷中醒来,就被围上来的人团团围住——下属拿着文件让他签字,合作伙伴带着合同让他敲定,亲戚哭着求他帮忙安排工作。他看着那些急切的面孔,突然觉得无比荒谬,连生病的资格,都被喧嚣剥夺了。

他想躲。

躲到一个没有电话、没有应酬、没有奉承、没有索取的地方。他想安安静静地吃一顿饭,想独自一人看一次日落,想不用戴着面具,不用说着违心的话,只是单纯地,做一回自己。

可他躲不掉。

他的身份,他的财富,他的地位,像一条条无形的锁链,把他牢牢捆在喧嚣的中心。他试过关掉手机,躲到郊外的别墅,可不到半天,别墅门口就围满了人;他试过假装出国,却被媒体追踪报道,连落脚点都藏不住。

他终于明白,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成了困住自己的牢笼。

那天晚上,一场盛大的庆功宴结束后,苏妄独自开车来到老街。霓虹灯光被浓雾吞噬,车流声渐渐远去,他在巷口,看见了那盏隐约闪烁的长明灯。

有人告诉他,老街深处的不见馆,能实现任何愿望,只要你肯付出代价。

他推开那扇木门时,身上还穿着高定西装,打着价值不菲的领带,皮鞋上沾着庆功宴的红酒渍。长明灯的光落在他身上,烫得他微微一颤。

我站在灯影里,看着他。他看见我的瞬间,身体猛地绷紧,眼中涌起浓烈的厌恶——他看到的,是那个在酒桌上,拿着酒杯,对着他说尽奉承话,转头却在背后算计他的合作伙伴。

那是他最厌恶的“喧嚣”本身。

苏妄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那句话。

“我要换。”他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要换绝对的清净,换一个没有任何人打扰,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牵绊的人生。”

我摩挲着灯台上的金色纹路,心口微微发紧。“绝对的清净,从来都不是免费的。”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出代价,“你要的清净,需要用‘被记得的资格’,还有‘被爱与被需要的底气’来换。”

“交换之后,所有人都会忘记你,你的名字,你的容貌,你的成就,都会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没有入会再给你打电话,没有入会再找你应酬,没有入会再向你索取——因为在他们眼里,你从未存在过。”

“你会得到极致的清净,却也会失去所有的‘存在感’。你会变成一个透明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却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了。”

苏妄的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只有解脱的狂喜。“我不在乎。”他说,“被记得,被需要,对我来说,只是无尽的枷锁。清净,才是我唯一的救赎。”

他以为,他舍弃的是枷锁。

他不知道,他丢掉的,是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证明。

长明灯的火光骤然跳动,金色纹路像蛇,缠绕上他的手腕。

契约,正式成立。

我转身,看向铜镜。镜中的我,此刻正顶着一张苏妄的脸——那张被无数人仰望,也被无数人算计的脸。而我的指尖,金色纹路隐隐发烫。

被记得,是枷锁吗?

那我呢?我无户籍,无身份,连一张固定的脸都没有,我是被世界遗忘的人。

这份“清净”,到底是救赎,还是另一场更深的囚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