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得很快,老街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里摇晃。
苏妄在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住了整整一年。
他已经习惯了“透明”的生活,却也彻底被这份“清净”,磨掉了所有的生气。他不再出门,不再漫无目的地走,只是蜷缩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从亮到暗,再从暗到亮。
他的出租屋里,没有电视,没有电脑,没有手机,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空的——他想找一张自己的照片,却发现,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他的影像。
他开始忘记自己的样子。
他对着出租屋斑驳的镜子,看着里面的人,觉得陌生。他忘了自己曾经的模样,忘了自己曾经的成就,忘了自己曾经的痛苦,甚至,快要忘了自己的名字。
“苏妄……”他对着镜子,轻轻念出自己的名字,声音沙哑,“我是谁?”
镜子里的人,也看着他,眼神空洞,没有丝毫回应。
他终于明白,自己做了一个多么愚蠢的决定。
他以为,喧嚣是牢笼,清净是救赎。可到头来,喧嚣是烟火,是羁绊,是他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而清净,是孤岛,是虚无,是把他彻底埋葬的坟墓。
他想反悔,想回到过去,想重新拥有那些“喧嚣”,哪怕是那些奉承,那些索取,那些牵绊,他都愿意承受。
可不见馆的契约,一旦成立,永不反悔。
他想起了那扇木门,想起了那盏长明灯,想起了我。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出租屋,朝着老街深处走去。
他想找到不见馆,想求我,求我解除契约,求我让他重新被世界记得。
可他走到老街深处,却发现,那片浓雾,消失了。
那扇沉重的木门,不见了。
那盏隐约闪烁的长明灯,也不见了。
不见馆,像他一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不,不是不见馆消失了。
是他,再也没有资格,找到不见馆了。
被世界遗忘的人,也会被不见馆遗忘。
我站在不见馆的门口,看着苏妄在老街深处,疯狂地寻找,疯狂地呼喊,却得不到任何回应。他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跑来跑去,最终,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抱着头,嚎啕大哭。
他的哭声,被寒风吞噬,没有任何人听见。
我攥紧拳头,指尖的金色纹路,再次发烫。
我想起自己,想起那些模糊的记忆,想起父母的幻影。我也是个被世界遗忘的人,可我,还有不见馆,还有那些交换者的故事,还有心底,那一点点,对“被记得”的渴望。
苏妄的悲剧,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的恐惧。
如果有一天,我连不见馆,连父母的幻影,都失去了,我会不会,也像他一样,在这个世界上,无迹可寻,无家可归?
几天后,我送外卖,路过那间出租屋。
房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桌子上的空相框,还在原地。旁边,放着一张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苏妄”。
那是他,留给这个世界,唯一的痕迹。
苏妄,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没有人记得他来过。他像一缕烟,被风吹散,彻底融入了这片喧嚣的世界里,再也找不到踪迹。
我拿起那张纸,轻轻折好,放进了外卖箱的夹层里。
夹层里,还有半个冷馒头,还有父母的旧照片,还有那些,被交换者们,亲手丢掉的“珍贵”。
我骑着外卖车,离开老街,汇入车流。
身后,不见馆的长明灯,依旧静静燃烧。
它见证了苏妄的贪婪,见证了他的愚蠢,也见证了,一场用“存在感”,换“清净”的悲剧。
人间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喧嚣。
是喧嚣散尽,你才发现,自己一无所有;
是众星捧月时,你渴望孤独,却在真正孤独时,才明白,被记得,被需要,才是人间最珍贵的温暖。
而我,沈见,不见馆的守灯人。
我看着苏妄的悲剧,也看着自己的宿命。
我被世界遗忘,却守着不见馆,守着那些故事,守着心底,那一点点,不愿被遗忘的执念。
长灯未熄,执念未停。
喧嚣已散,归途无迹。
下一个故事,正在走来。
——第五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