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2-26 22:50:45

夜色彻底沉进老街的骨缝里,雾比先前更稠,黏在不见馆的瓦檐上,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木梁缓缓滑落,在青砖地上砸出细微而沉闷的声响。方才那名以寿换亲的女孩早已消失在雾中,可她留下的愿力余温,却依旧缠在长明灯的火光里,让那簇原本柔和昏黄的火焰,始终带着一丝极淡的金光,明明灭灭,不肯散去。

我站在灯前,久久未动。

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引动契约时的触感,不是冰冷的规则之力,而是一种滚烫的、近乎狂暴的悸动,从灯芯一路窜进我的四肢百骸,撞在心底最深处那道封锁之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我比谁都清楚,那不是不见馆馆主该有的力量,那是属于弑灯者的、足以焚尽一切执念的狂力。

千万年来,这股力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苏醒。

不是因为我刻意触碰,而是因为一场最普通不过的交换。

以命换命,以寿换愿,最沉重的等价交换,最纯粹的人间执念,竟成了撬动我心锁的第一根杠杆。我忽然觉得可笑,那位上任馆主费尽心力,以魂飞魄散为祭布下的封印,以为能用一段虚假的人间苦痛将我牢牢锁住,却没算到,真正的人间至情,反而会让这道坚不可摧的心锁,出现第一道裂痕。

我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肌肤之下,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浮动,无定形,无归属,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从前我对此厌恶至极,恐惧至极,将其视作罪孽的烙印、惩罚的凭证,可如今我才明白,这张不断变幻的脸,是我最后的保护壳。

只要我没有真容,我便不会醒。

只要我没有自我,我便不会乱。

只要我依旧是那个人人厌弃、卑微怯懦的沈见,这世间便依旧安稳。

可方才铜镜里一闪而过的那张脸,却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我的脑海。

清冷淡漠,眉眼锋利,一双眼沉静如万古寒潭,没有半分怯懦,没有半分卑微,更没有半分自我厌恶。那是凌驾于一切规则之上的漠然,是执掌万物交换的冷冽,是敢闯馆、敢弑灯、敢与整个执念秩序为敌的狂傲。

那才是我。

是被心锁掩埋了千万年的、真正的我。

心口猛地一紧,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不安翻涌上来。我不是害怕真相,我是害怕那份真相苏醒之后,我会毁掉那位老者用命换来的一切。我怕我再次失控,怕长明灯熄灭,怕不见馆崩塌,怕这世间所有的执念失去束缚,化作无边的混乱。

我欠他的,早已千万年都还不清。

我不能再错一次。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骨血里不断躁动的力量,转身走向馆内那面陈旧的铜镜。我想再看一眼,想确认那张脸究竟是幻觉还是真实,想知道自己的封印究竟松动到了何种地步。可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镜面,镜面上只泛起一层厚重的白雾,父亲沉郁的眉眼与母亲垂泪的轮廓交替浮现,将所有真实的痕迹牢牢遮盖。

心锁还在,强行压制着一切。

只是它,已经不再牢固。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风声,从馆外悄然掠过。

不是夜风,不是雾动,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停在了不见馆的门外。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

不是交换者的迟疑,不是路人的无意停留,是一道带着审视与探寻的目光,穿透厚重的木门与浓雾,直直落在我的背上。与方才街角的视线如出一辙,冷静、沉静、不带半分恐惧与厌恶,仿佛早已看透我这副卑微皮囊之下,隐藏着的滔天秘密。

是那个人。

那个从我送外卖开始,就一直跟着我的神秘人。

他没有敲门,没有出声,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动静,就那样安静地立在门外,像一道藏在雾里的影子,无声地窥伺着馆内的一切,窥伺着那盏万年不灭的长明灯,也窥伺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