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2-26 22:50:59

深秋的雨落得沉默,像一层密不透风的网,把整座城市裹进潮湿的冷意里。我骑着外卖车碾过湿漉漉的路面,车轮溅起的水花打湿裤脚,冰凉刺骨。手机里的外卖订单还在不停跳转,可我不敢多停留一秒——不见馆的长明灯一旦亮起,就代表又有人抱着毁灭般的执念,正朝这里走来。

我把头盔压得极低,几乎要把整张脸埋进阴影里。我不敢与人对视,不敢让人看清我,因为我知道,任何人看见我的模样,都会本能地厌恶、恐惧、想要躲开。那是我作为馆主永生的诅咒,也是我永远无法挣脱的烙印。偶尔掠过反光的玻璃,我的轮廓又开始模糊,一会儿是父亲安静的眉眼,一会儿是母亲疲惫的脸,两段破碎的记忆狠狠扎进心口,疼得我几乎握不住车把。

我是沈见,不见馆的守灯人,也是一个亲手把家人从世界上抹去、永远被困在无常容貌与回忆里的囚徒。

温念推开不见馆木门的那个夜晚,雨丝斜斜飘进屋内,打湿了她的裤脚。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眼神却老气横秋,像被生活提前榨干了所有活力。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站在长明灯前,微微低着头,肩膀绷得很紧,仿佛身上压着一座看不见的大山。

她从小就没有童年。

父母早年离异,各自重组家庭,谁都不肯真心接纳她。她像一个多余的人,被推来推去,在两边的家庭里都只能小心翼翼、察言观色。为了不被讨厌,不被抛弃,她从小就逼着自己“懂事”“成熟”“靠谱”,逼着自己快速长大,逼着自己活成一个不需要被照顾、不需要被心疼、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的大人。

别的孩子在撒娇、玩耍、无忧无虑的时候,她在学着做饭、收拾家务、照顾继母带来的弟弟妹妹、忍受大人的坏情绪;别的孩子哭了有人哄,摔了有人扶,委屈了有人撑腰,她只能把所有眼泪咽进肚子里,把所有脆弱藏起来,把所有需求压下去。她记得十岁那年发烧到四十度,还硬撑着给年幼的弟弟煮面条,被继母骂“娇气”时,只能默默低下头,不敢反驳。

她从小就告诉自己:我不能是小孩,我必须是大人。

长大以后,她更是活成了所有人的依靠。朋友遇事找她借钱,同事麻烦找她代班,父亲生病找她伺候,继母打电话催她给弟弟交学费,她永远冷静、理智、靠谱、能扛事,永远把别人的情绪放在第一位,永远把自己的委屈放在最后。她在公司做着最累的活,拿着不高的工资,大部分都补贴给了两边的家庭,自己却住在月租八百的阁楼里,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可没有人知道,她夜里常常崩溃大哭。

她也想撒娇,想任性,想被人捧在手心里疼,想不用坚强,不用懂事,不用扛着一切。她刷到短视频里父母带着孩子去游乐园的画面,会偷偷掉眼泪;看到同龄人被父母接送上下班,会忍不住羡慕;她甚至会对着橱窗里的毛绒玩具发呆,想起自己从来没有收到过一件像样的礼物。

可她不敢。

她怕一示弱,就被抛弃;一脆弱,就被嫌弃;一依赖,就被放弃。

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次重病住院。她急性阑尾炎穿孔,被同事送进医院,手术签字时,她翻遍手机通讯录,竟找不到一个可以托付的人。父母各自忙着自己的家庭,朋友要么在外地,要么忙着自己的生活,她一个人挂号,一个人检查,一个人办住院手续,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输液。身边病床的家属忙前忙后,嘘寒问暖,而她,连一杯热水都没有人递。

那一刻她终于撑不住了——她活成了无坚不摧的大人,却从来没有被人好好当成孩子爱过。

她走投无路,在深夜里听见了不见馆的传说。

用最珍贵的东西,换一场永远不长大的梦。

她冒着雨,一步步走到老街深处,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长明灯的光晕落在她身上,也照亮了她心底最深的渴望。

她抬起头看向我,身体猛地一颤,眼底瞬间翻涌出浓烈的厌恶与恐惧。她看见的,是她最害怕、最想逃离的模样——那个永远逼她成熟、逼她懂事、从不给她半分疼爱的继母的脸。可她已经无路可退,即便恐惧、厌恶,也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声音轻得发颤。

“我想永远停留在童年,”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我想不用懂事,不用坚强,不用扛责任,不用做大人。我想做一个永远被照顾、被偏爱、不用长大的孩子。”

我站在灯影里,心口骤然撕裂般地疼。

“童年”“被照顾”“不用长大”“不用懂事”……这些字眼像滚烫的针,狠狠扎进我尘封的记忆里。我也曾渴望被偏爱,渴望被守护,渴望不用面对冰冷破碎的家,渴望永远做一个不用逃离的小孩。我看着温念,就像看着另一个被“长大”逼到绝路的自己。

我压下翻涌的情绪,一字一句,说出不见馆的铁律:“你要交换的,是你最珍贵的成熟担当与独立人格。那是你在世间安身立命的底气,是你保护自己、掌控人生的全部力量。交换之后,你会永远停留在孩童心智,天真无忧,却也永远失去自理能力,失去判断能力,失去保护自己的能力,一辈子只能依附别人而活。你确定要换?”

温念没有丝毫犹豫,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混着雨水滑进衣领:“我确定!我不想再做大人了!我不想再扛了!成熟有什么用?懂事有什么用?能换来心疼吗?能换来偏爱吗?我什么都愿意丢,我只想做个孩子!”

她以为,她舍弃的是困住自己的枷锁。

她不知道,她丢掉的,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铠甲。

长明灯轻轻一颤,金色纹路缠绕上她的指尖。

契约,正式成立。

我慌忙别开脸,不敢再看镜中变幻不定的轮廓。

有些回忆,不能碰;

有些宿命,逃不开。

我只是不见馆的守灯人,我只是一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交换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