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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老小区没有充电桩,邻居们都把电动车推回家充电。
看着楼道里挤满电动车,我心惊胆战,主动在业主群提议自费装两个公共充电桩。
只要物业给划两块小地方就行。
消息一出,群里却炸了。
“你小子是想占用公共区域吧?”
“肯定想后期赚钱!”
“我们推回家充一辈子了,能有什么事?”
质疑铺天盖地,我心凉了,没再争辩。
第二天就去接了奶奶,跟我搬走。
一个月后的凌晨,手机却突然被群消息炸醒,群里全在@我。
“李哥!我们错了,求求你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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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奶奶那天,我刚到门口,就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的电流声。
楼道里挤得满满当当,几辆电动车横七竖八地停着,其中一辆正充着电,老旧插线板缠在消防通道的把手上。
电线裸露处时不时蹦出几个刺眼的蓝色火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和霉湿气。
我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电线,心脏却止不住地往下沉。
这场景,简直把危险系数拉满了!
尤其是王大爷的车,不仅堵死了消防通道,充电器还就在漏水的墙角。
我忍无可忍,上前敲响了他家的门。
敲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王大爷眯着眼,手里还端着饭碗。
“王大爷,您这车不能放这儿充电,太危险了,火花都溅出来了。”我尽量让语气平和些,指了指那滋滋作响的插线板。
“而且这完全把消防通道堵死了,要是发生点什么事,人消防员都进不来。”
王大爷瞥了一眼,不以为然地扒了口饭:“碍着你啥事了?我这充了好几年了,能有啥事?楼道就这么大,不放这儿放哪儿?”
“不是碍着谁,这是安全问题。万一着火,跑都跑不掉。”
“您看,这电线都老化了......”
我还想再去劝,动作间却正巧露出了手上给奶奶的礼品。
话没说完,王大爷眼睛一亮,目光落在我手里精致的礼盒和那袋进口橙子上。
“行行行,我知道了。”
他忽然咧嘴一笑,伸手极其自然地一把扯过袋子。
“小李啊,你这橙子看着真不错,你大爷我最近嘴没味,正好尝尝!”
我完全没料到这一出,愣住了:“大爷,这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邻居之间客气啥!”
他动作麻利地已经掏了两个橙子出来,顺手又把那盒包装精美的西洋参礼盒也拎了过去。
“这东西老年人喝好,我替你奶奶试试效果!”
“行了行了,车的事你别操心了,我心里有数!”
说着,他竟直接退回屋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留下我站在满是电线积水的楼道里,手里空空如也,只有那劣质插线板发出的“滋滋”声,格外刺耳。
我看着紧闭的防盗门,又看看脚下狼藉的楼道和那闪烁的火花,一股冰凉的无力感瞬间冲散了刚才的愤怒。
跟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们眼里只有那点蝇头小利,只有自家那方寸地方的方便,永远叫不醒。
帮奶奶收拾屋子时,我试着提了句。
“奶奶,要不......去我那儿住段时间?那边新小区,敞亮,也安全。”
奶奶正擦拭着老照片,头也没抬。
“不去。我在这儿住了三十多年,街坊邻居都熟,根儿都扎这儿了。”
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固执的侧脸,我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是啊,对老人来说,熟悉就是安全感,邻居再不堪,也是她几十年生活的一部分。
或许,问题不全在人。
如果小区有方便安全的充电地方,谁愿意冒着风险把车推回家?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堵不如疏。
我拿出手机,联系物业,提出愿意自费在小区安装两个可以充电的电动车棚。
物业听说后一口答应了,对我连连感谢。
不过三天,两个崭新的电动车棚就建起来了。
我点开业主群,对大家说道:“各位邻居,我看到大家在楼道里给电动车充电,不安全。所以我自费在咱们小区里安装两个符合公共充电桩,大家只要付基础的电费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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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才一发出去,群里的回复就接踵而至。
“真的假的?小李你没开玩笑吧?”
“好事啊!现在每次充电都提心吊胆的。”
“支持李哥!这才是为咱们大家办实事啊!”
点赞和感谢的表情包刷了屏。
然而在这一片和谐中,王大爷却突然冒出来,在群里连发了十几条六十秒语音。
“姓李的!你小子在这儿充什么大尾巴狼?啊?自费?我呸!骗鬼呢!”
“咱们小区的地,那是大家伙儿真金白银公摊了的!每一寸都有我老王出的钱!你倒好,不声不响划拉走两大块地方,问过我们同意了吗?”
语音一条接一条自动播放,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也越来越激动。
“还说什么‘只收基础电费’,这话也就哄哄傻子!等棚子立起来了,用的人多了,电费多少钱还不是你嘴皮子一碰的事?到时候坐地起价,我们找谁说理去?”
“你这叫占用公共资源谋私利!是侵占我们全体业主的权益!我告诉你,要么你把那俩棚子拆了,恢复原样!要么你就得给大家付租金!”
“那块地方不小,一个月少说也得......也得千八百块!这钱你得拿出来分给每家每户!”
他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
群里安静了片刻,随后泛起涟漪。
有几户平时就跟风、爱计较的业主动心了。
“王大爷这话......好像也有点道理哈。公摊面积大家确实都花钱了。”
“是啊,那毕竟是大家的地方,要是占用了,是该给我们点赔偿吧。”
我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心一点点沉下去。
原来善意可以被如此轻易地曲解,人心也可以这么轻易被主浊化。
就在这时,更多不同的声音涌了出来。
“各位邻居,请大家冷静。小李出钱建充电桩是为了我们大家。公摊面积虽然是大家的,但安全更是所有人的!如果因为一点租金,就让这好事黄了,那才是因小失大!”
“就是,李哥一片好心,被你们这么一说,以后谁还敢为小区办事?”
“我家也有电动车,我支持建充电桩,安全第一!李哥,别理那些闲话,我们挺你!”
群里的风向渐渐变了,大多数明事理的业主开始反驳王大爷和那几个跟风要钱的人。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就在争论愈演愈烈时,王大爷的儿子王志远,在群里发言了。
“爸,您别说了!”
“李哥,我替我父亲向您道歉,他的话非常不妥当,请您别往心里去。”
“各位邻居,不好意思见笑了。我爸他年纪大了,有些观念转不过来,总怕吃亏,大家多包涵。”
“李哥出资建设公共充电设施,解决的是我们小区共同的安全隐患,属于公益性质的便利举措,我们应该感谢和支持。”
王志远的话瞬间让群里瞬间安静了不少。
过了好一会儿,王大爷的头像旁才出现一行小字。
“......行了行了,就你懂得多!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虽然语气还是硬梆梆的,但明显是服软了。
那几位跟风要钱的邻居也讪讪地不再吱声。
一场风波,似乎暂时平息了。
3
几天后,我又来看奶奶。
经过电动车棚的时候,发现那里吵吵闹闹地围了一大群人。
还没来得及反应,我就被人拉了进去。
“李哥,正好你来了!你过来看看,这像话吗!”
面熟的邻居义愤填膺地指着棚子,我疑惑的抬眸。
原本淡蓝色的棚顶侧方,被印上了两幅巨大而刺眼的广告。
一幅是某男性专科医院的宣传,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形象旁,配着加大加粗的“专治阳痿早泄,重振雄风”字样。
另一幅则是色彩俗艳的网贷广告,“极速到账,无抵押”的标语旁,画着夸张的金元宝。
这画面,与周围老旧的居民楼格格不入,低俗又扎眼。
周围人的议论和谴责在耳边响起。
“这谁干的?太缺德了!我家孩子昨天指着问我‘阳痿’是什么意思,我怎么解释?”
“就是!我们小区成什么了?这种广告能随便贴吗?物业呢?出来管管!”
“物业经理呢?赶紧让他找人撕了!太影响小区形象了,孩子们进进出出都看见!”
我心头也是一紧,这广告什么时候印上去的?我完全不知情。
我找到物业王经理的电话拨过去。
对面传来的声音却没了之前答应建棚时的热情。
“李哥啊,广告的事啊......是这样的。”
“咱们小区公共区域,向来是有管理成本的。这维护、管理,哪样不要钱?联系点合适的广告,收点费用,补贴一下物业支出,也是合情合理的。”
我气得手都有些抖:“你这是出尔反尔!当初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我建充电桩是为了大家安全,不是为了给你们物业和乱七八糟的广告商当招牌!”
“李哥,你别激动。反正广告已经上了,短期内撤不了。要不然你自己跟邻居们解释解释?毕竟你用了这块地,惹了众怒,你也得担点责任不是?”
电话被挂断的瞬间,王大爷也跳了出来。
他目光死死锁定着我,高声道:
“要我说,这事光骂物业也不行。你们难道都忘了这棚子是谁要装的吗?”
“这可都是李屿的主意,说不定他早就和物业勾结在了一起,我们都被他当枪使了!”
“现在地被他们占了,钱被他们赚了,我们还看着这乌七八糟的广告,孩子都被教坏了!还说什么免费建棚,他这分明是变着花样侵占我们全体业主的利益!”
王大爷的煽动极具杀伤力,周围人看向我的眼神也暗了几分。
我想要解释可是根本没人听,一个急性子的邻居早已情绪上头。
他拿起一旁保洁打扫卫生的铁锹,狠狠一下敲断了电动车棚的铁架,大声骂道:
“别废话了,这些人为了赚钱脸都不要,把我们的公共区域当成摇钱树......”
“我们就和他们拼了!直接把这棚子砸了!”
更多人被他说动,眼瞧着就要动手,我心急如焚,可刚要阻止,就被一把推到在地。
“滚蛋,别拦着我!”
4
几个年轻力壮的业主红着眼,抡起铁锤和棍棒,狠狠砸向崭新的充电棚。
我倒在地上,没再拦,心彻底凉了。
塑料顶棚破裂,支架扭曲,充电接口被扯得七零八落。
王大爷站在人群外围,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得意和报复的快意。
他的嘴一张一合,我听不清他在嚷什么,大约是“早说了他没安好心”之类的话。
曾经出言支持我的邻居,此刻要么避开了我的目光,要么也投来怀疑和责备的眼神,他们指着我窃窃私语道:
“都怪他!不是他弄这个破棚子,也没这些破事!”
“以后咱们小区的事,谁也别乱出头,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我握紧拳头,懒得再解释,起身离开。
奶奶听说了刚才发生的事后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背道:
“我们走吧,别住这儿了,奶奶恶心。”
离开前,我特意在老房子门口装了个监控,对准了楼道。
楼道里,电动车再次卷土重来,而且似乎比以往更甚。
王大爷的电动车理所当然地回到了消防通道的老位置。
不仅如此,他开始变本加厉。
每天清晨,我都能透过监控看到他把几袋垃圾扔在我家门口。
夏天闷热,不过两三日,整个楼层便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酸腐臭味。
邻居们苦不堪言,有和他关系好的上门劝了几句,却被王大爷怒骂他是跟我一伙的。
此时,我已经成了这个小区的过街老鼠,大家都不想跟我惹上关系。
出头的人悻悻然离开,之后就再也没人敢多说什么了。
日子在监控画面里一天天流逝,平静之下是日益堆积的危险。
王大爷的充电插板还是那个老旧破损的,电线裸露处用劣质胶布胡乱缠了几圈。
他有时甚至从家里接出更长的排插,连接着他那辆电瓶已经明显鼓胀的电动车。
一个闷热的夜晚,监控画面忽然出现一抹红光。
紧接着,刺耳的“噼啪”声和一股黑烟从王大爷充电的插板处冒起!
小小的火苗瞬间窜出,点燃了旁边堆放的废纸箱!
“着火啦!快来人啊!”
一声凄厉的呼喊划破寂静。
对面邻居率先冲出来,看到火情,慌忙回家端了盆水泼过去。
几户被惊醒的邻居也手忙脚乱地加入,用脸盆、水桶接力。
幸好发现及时,火势不大,很快就被扑灭了。
众人惊魂未定,围着那烧得变形的插板和险些遭殃的电动车,后怕不已。
“老王!你看看!多危险!差点就把整个楼点了!”
“不能再这样充电了!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呢?”
“就是,大家都别再把车推上来了,太吓人了!”
王大爷穿着背心裤衩,脸上还带着烟熏的痕迹,却梗着脖子。
“不推上来?那在哪儿充?有本事你们去把那个姓李的找回来啊!”
他这话堵得众人一时语塞。有人小声嘀咕。
“那......那你自己这插板也太破了,好歹换个新的啊。”
“换?”王大爷眼睛一瞪,“我没钱!谁有钱谁出?你们那么担心,你们给我买个新的啊?站着说话不腰疼!”
没人再接茬。劝不动,也惹不起。
王大爷骂骂咧咧地从屋里找出一个更旧的替换上。
监控前的我,看着这一切,心中已无波澜,只剩下冰冷的洞悉。
哀其不幸?早已没有。怒其不争?更觉可笑。
有些人,早就在自我毁灭的路上一去不返。
三天后的傍晚,天气异常闷热。
王大爷照例将电动车推回楼道充电,那个修补过的插板再次开始工作。
监控画面里,一切似乎与往常无异。
直到深夜。
电瓶部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并变形。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了上次的幸运。
在没人在意的角落,电瓶的外壳出现裂纹,缕缕白烟冒出。
下一秒。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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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巨响,整栋楼都在震颤。
监控画面里,一道刺目的白光瞬间炸开,火舌像有生命一样从电瓶处喷涌而出。
火势蹿得极快,几秒钟内就舔上了旁边堆放的杂物。
那些陈年纸箱、废报纸,瞬间成了最好的燃料。
火不是烧起来的,是炸开的。
浓烟顺着楼道蜿蜒而上,几层楼的声控灯同时爆亮。
最先冲出来的是三楼的小陈,他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拼命拍打邻居的门。
“着火了!快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
火势顺着被电动车占满的楼道一路向上攀爬,恶臭混着刺鼻的焦糊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而王大爷,还躺在床上。
他先是听到楼下乱糟糟的脚步声和哭喊,翻了个身,没好气地嘟囔。
“大半夜的,吵什么吵。”
第二声爆炸传来时,他不耐烦地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扯着嗓子往下骂。
“要死啊!让不让人睡觉了!有没有公德心!”
楼下小陈的媳妇抱着孩子,仰头对着他哭喊:“王大爷,着火了!你快跑啊!”
“着火?”王大爷愣了一下,缩回脑袋,顺手关了窗,“能有多大火,大惊小怪。”
他磨磨蹭蹭摸到拖鞋,披了件外套,走到门口,拉开防盗门。
一股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
他愣住了。
楼道已经没了,只有火。
火焰几乎把整个视野填满,浓烟灌进他喉咙。
他剧烈呛咳起来,踉跄着后退一步,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救......救命......”
窗外,消防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他被消防员架出来时,头发焦了一半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还在冒烟的楼道。
被疏散下来的邻居们三三两两聚在空地上,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搀着老人,更多人只穿着睡衣,光着脚,惊魂未定地回头看着自己的家。
然后,所有的目光,都慢慢转向王大爷。
积压的不满终于被催化成了怨毒的恨意。
“老王,都怪你!你知不知道,刚才我差一点就没跑出来......”
王大爷别过脸,语气强撑着冷硬“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放的火。”
“可那火是从你家电动车烧起来的。”
“你放屁!”王大爷腾地坐直身子,“你有什么证据?谁看见了?就赖我?”
“大家都推车上来,凭什么说就是因为我的车?”
“王大爷,”刘阿姨的声音忽然冷静下来,“你到现在还觉得大家只是骂你?”
她指了指正在勘察现场的消防员,又指了指那片焦黑的楼道。
“你那辆车,把整栋楼点了。你看看后面那栋楼的外墙,差一点就烧过去了。”
“今晚要是风向不对,要是消防晚来五分钟,你知道要死多少人吗?”
王大爷的连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最终仍是梗着脖子。
“管我什么事!反正这火不关我事!我也是受害者!”
这一声彻底点燃了邻居们的怒火,眼见他们就要朝王大爷扑过去,消防员赶忙站了出来。
“行了,我们已经联系了警察同志,这火究竟怎么染起来的,等他们调查完就有数了。”
6
警察是凌晨三点四十分到的。
火场还在冒烟,几辆消防车堵在小区门口。
“哪位是车主?”
消防中队的队长带着两个警察走过来。
王大爷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出声。
“就是他。”小陈的媳妇抱着孩子,下巴朝王大爷的方向努了努,“他那电动车炸了。”
警察还没开口,王大爷猛地站起来。
“不是我!不是我炸的!”
“我那车骑了三年,从来没出过事,凭什么今天着火就赖我?”
“没说赖你,只是了解情况。”
为首的周警察语气平和,“火是从你那辆车烧起来的,这个现场痕迹很清楚。”
“那不一定!”王大爷梗着脖子,“说不定是谁故意害我呢?往我车上扔个烟头、泼点汽油,这不就着了?”
周警官没接话,示意身后的年轻警员开始做现场笔录。
调查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消防员从废墟里扒出那辆电动车的残骸,电瓶已经完全炸裂。
周警官走回来时,手里捏着几张现场勘查记录。
“初步判断,”他顿了一下,看了眼聚拢过来的邻居们,“起火点确实在这辆电动车电瓶位置。”
周警官合上记录本,“这个楼道里挤了多少辆车?消防通道完全堵死,火一烧起来根本没处跑。”
邻居们沉默了。
王大爷的脸色白得像纸。
“......那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他忽然开口,“你看看这楼道!谁没推车上楼?谁没在这儿充过电?凭什么烧起来就抓着我一个人不放?”
他的目光从人群里扫过,带着凶狠。
“你,老刘,你那车前天还停我旁边充呢!”
“还有小陈,你家那辆旧车不也在这儿充了两年?还有你们......”
他手指一个个点过去,被点到的人纷纷别开脸。
“谁没充过?谁没责任?你们凭什么现在全怪在我头上!”
没人回答。
周警官叹了口气:“所以,你们小区平时家家户户都这样充电?”
沉默。然后是稀稀落落的、不情愿的承认。
“......是。”
“都推上来。”
“楼下没地方充......”
周警官没再说什么,示意警员把王大爷先带回警车上坐一会儿。
王大爷走到一半,忽然停住脚,回过头来。
“我、我想起来了。”
“这事肯定有人搞我!”
周警官转过身。
“什么?”
“有人报复我!”王大爷眼睛亮得吓人,“是那个姓李的!李屿!你们把他抓来问问,肯定是他干的!”
人群里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王大爷,你瞎说什么......”
“我没瞎说!”王大爷急得不行,“他恨我!他之前要在楼下装充电棚,我反对过,我们吵过架,他肯定记恨在心!”
“所以呢?”
“所以他趁半夜摸回来,往我车上动了手脚!”
王大爷越说越觉得有理,“警察同志,你们想啊,我充了三年都没事,就这几天出问题?就他刚跟我吵完架出问题?哪有这么巧的事!”
周警官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你说的这个人,现在在哪?”
凌晨四点二十一分,我的手机响了。
“请问是李屿吗?我是城西派出所的,有件案子需要您配合调查。”
7
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还有消防车撤离时低沉的鸣笛。
“关于今天凌晨老城区小区的火灾。”
我安静地听完。
“好,我过来。”
奶奶撑着床沿坐起来,眼睛却清明。
“那边出事了?”
“嗯。我去一趟,很快回来。”
到现场时,警戒线还拉着,单元门口聚着十几个没散的邻居。
看到我从车上下来,人群安静了一瞬,目光复杂。
周警官站在警车旁等我。
“李先生,耽误你时间了。”他打量我一眼,“情况你大致知道了吧?”
“知道。”
“王大海他指认你有报复嫌疑,认为这场火灾是你人为制造的。”
他语气公事公办,“我们需要跟你核实一下。”
我没立刻说话。
不远处,王大爷一见到我,整个人像弹起来。
“就是他!警察同志,就是他害我!”
他手指隔空戳着我,“李屿!你敢做不敢认吗?你恨我砸了你的棚子,你就半夜来点我的车!你这是谋杀!你要坐牢的!”
我没理他。
周警官看看他,又看看我。
“王大海说你们之前有矛盾,起因是你在小区自费建充电棚,被他带人砸了。属实吗?”
我的视线从王大爷脸上收回来。
“属实。”
“砸棚子这事,是他一个人干的,还是......”
“好几个。”我说,“他是带头那个。”
周警官点了点头,在笔录本上记了几笔。
王大爷的声音更尖锐了:“你们听听!他自己承认了!他记恨我!他巴不得我死!”
周警官没理他,继续问我:“那事发当晚,也就是昨天凌晨,你在哪里?”
“在家睡觉。”
“有人能证明吗?”
“我奶奶。”
“除了你奶奶呢?”
我沉默了几秒。
王大爷冷笑起来:“没人证明!他跟他奶奶住一起,他们是一家人,当然互相作证!”
周警官合上笔录本,看着我。
“李先生,目前从现场勘查来看,起火原因很明确,是电瓶爆炸。”
“王大海坚持认为你有作案嫌疑。按照程序,我们需要你把昨晚的行踪说得更具体一些。”
我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想不出证据。
我只是忽然不想那么快开口。
我想听听,王大爷还能编出什么。
周警官等了几秒,见我不说话,转向王大爷。
“你刚才说他报复你,具体是因为什么?就因为他要装棚子,你不同意?”
王大爷嘴唇动了几下。
“......他占公共区域,我当然不同意。”
“然后你就砸了棚子?”
“我没砸!”王大爷声调陡然拔高,“那是大家伙一起砸的,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周警官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
王大爷的目光开始游移。
“再说了,大家砸棚子是因为上面贴了广告,又不是我让贴的......”
“什么广告?”
王大爷不说话了。
旁边有个邻居小声接话:“是物业贴的,那种男科医院的广告,很难看。”
“对,物业说收了钱补贴开支,大家看到都气坏了,以为是李屿跟物业合伙坑钱。”
另一个邻居说,“王大爷那几天天天在楼下骂,说李屿没安好心,说什么占了地还要赚广告费......”
“然后他就带头把棚子砸了。”
周警官转过来看着我。
我点了一下头。
“砸的时候我在场。”我的声音很平,“拦不住。”
王大爷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挤出一句:“那广告本来就是你跟物业勾结搞的!我砸棚子是为了大家!”
8
“广告的事,”我看向周警官,“我不知情。是物业贴的,之前没跟我说过。”
周警官的笔尖顿了顿。
“那你后来跟物业沟通过这事吗?”
“电话沟通过。”我说,“对方说撤不了,让我自己跟邻居解释。”
“然后呢?”
“然后棚子被砸了,我就没再管了。”
王大爷猛地探出身来:“你听听!他自己都承认了!棚子被砸了他就不管了,这不是记仇是什么?不是怀恨在心是什么?”
他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怀恨在心。
我看着他,没反驳。
周警官抬眸看向四周,皱了皱眉。
“起了这么大的火,物业的人到现在还没来?”
话音刚落,人群外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物业王经理小跑着挤进警戒线,额头上亮晶晶一层汗,显然是从床上直接爬起来的。
“周、周警官......”
他哈着腰想往警车跟前凑,伸手要递烟。
周警官抬手挡开,“王经理是吧?你们物业今晚在现场的人呢?”
王经理的手僵在半空,讪讪缩回去,干咽了口唾沫。
“我接到电话就马上赶来了,太突然了,这......”
“不突然。”周警官打断他,“楼道里长期违规充电,消防通道常年堵塞,你们物业管过没有?”
王经理脸上的汗更多了。
“管、管过,我们贴过通知,也上门劝过,可是业主不配合,我们物业也没执法权......”
“劝不动就放任?”周警官合上笔录本,“这一栋楼烧成这样,你们物业监管失职,跑不掉的。”
王经理两条腿开始打颤。
周警官看了他一眼,忽然问:“充电棚的广告,谁贴的?”
王经理一愣,眼珠子飞快转了一圈。
“那个......是业主自己贴的。”
“业主?”周警官皱眉,“哪个业主?”
“就、就是他。”王经理手指朝我这边一指,“棚子是他建的,广告当然也是他联系的。”
周围静了一瞬。
我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不紧不慢从外套内袋掏出手机。
解锁,打开微信,往上划了几屏,然后把屏幕转向周警官。
王经理脸色骤然变了。
“周警官,这是我和他三天前的通话记录。”我的声音很平,“他说公共区域做广告是物业的权利,用来补贴管理开支,广告商是他们联系的,我不知情。”
我把手机往前递了递。
“通话我录了音。”
王经理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周警官接过手机,按了几下,王经理那晚的声音从扬声器里飘出来:
“李哥,咱们小区公共区域向来是有管理成本的,联系点合适的广告,收点费用补贴物业支出,合情合理嘛......”
“广告已经上了,短期内撤不了,要不然你自己跟邻居们解释解释?”
录音放完。
周警官把手机还给我,视线转向王经理,不咸不淡地问:
“还有什么要说的?”
王经理嘴唇翕动,喉结上下滚了几滚。
“那广告费我也没揣自己兜里,都是走公司账......”
“广告商谁联系的?”
“公司市场部......”
“谁提议的?”周警官向前半步,“这主意谁出的?”
王经理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
人群里有人等不及了。
“说啊!谁出的馊主意?让我们大家误会李屿!”
“就是!谁让贴那些乱七八糟广告的!”
王经理被逼得往后退了小半步,后背撞上警戒线。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王大爷的身上。
“是他!王大海!”
9
空气静了一瞬。
“你说什么?”王大爷的声音陡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是王大海!”王经理破罐子破摔,“那天他来物业办公室,说李屿这小子不安好心,凭什么让他在小区里出风头?”
“还说那棚子占的是大家的地,不能让他一个人落好名声!”
“他问我物业能不能在那棚子上贴点广告,一来挣点钱,二来恶心恶心李屿,让邻居们都以为是李屿跟物业合伙搞钱!”
“我没......”王大爷脸涨成猪肝色。
“你有!”王经理指着他的手指在发抖,“你还说贴什么内容都行,越难看越好,让邻居们都骂他!那个男科医院的广告商,还是你女婿帮忙牵线的!”
人群哗然。
王大爷猛地从警车里蹿出来,“你放屁!你血口喷人!”
“我喷人?”王经理也急了,“警察同志,我跟他也有通话记录!我手机里还存着!”
他手忙脚乱掏手机,解锁时手指直打滑。
王大爷已经扑到跟前,一把揪住他领口。
“我让你胡说八道!让你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两个民警上前,一左一右架开王大爷。
王经理捂着被揪皱的领口,气喘吁吁地把手机举到周警官面前。
“您看,这是上个月十四号的通话,时长七分二十一秒!还有这条短信,他发的位置,就是那个广告商的地址!”
“他冤枉我!我没说过!我什么都没说过!”
“你没说?”王经理从民警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你没说那广告费我分你三成你咋不拒绝?一千八,你女婿替你收的现金,要我把他叫来对质吗?”
王大爷所有的声音瞬间都被卡在了嗓子眼里。
周围的目光从怀疑变成恍然,从恍然变成愤怒。
“王大爷,你这是图什么啊?”刘阿姨的声音发颤,“人家小李自费装棚子,为的是大家安全,你不领情就算了,还背地里使这种绊子?”
“你差点把我们都害死!”小陈抱着孩子,“我儿子才三岁!刚才差点没跑出来!”
“道歉!给李屿道歉!”
“你害我们整栋楼烧成这样,还要冤枉人家放火?你良心被狗吃了?”
王大爷被声浪压得佝偻下去,半晌才喉结滚动,挤出一句。
“那、那他也不该在我车上动手脚......”
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转向我,带着最后的挣扎。
“就算我贴广告了,就算我让他误会了,他也不该报复我!”
我看着他。
到了这一步,他还在找替罪羊。
不是不肯认错。
是认了错,他这辈子活成的那个“理”,就彻底碎了。
周警官又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转向王大爷。
“你的意思是,你认为李屿记恨你,所以半夜回来破坏你的电动车,制造火灾。”
“对!”王大爷斩钉截铁,“肯定是这样!”
“你有证据吗?”
王大爷愣了一下。
“......这还要什么证据?明摆着的事!”
“你有亲眼看到他接近你的车吗?有监控录像吗?有证人吗?”
王大爷的声音矮下去半截:“......这大半夜的,谁会在楼道里......”
“所以没有。”
王大爷不说话了。
周警官正要合上笔录本,我开口了。
“我有监控。”
10
周警官的笔尖顿住了。
“什么监控?”
“我搬走之前,在我家门口装了一个。”
王大爷的脸刷地白了。
“你什么时候装的......”
我没看他,低头解锁手机,点开监控软件。
屏幕加载了几秒,画面跳了出来。
我把手机递过去,周警官接住,几个民警凑过来。
画面是夜视模式,绿莹莹的。
时间轴拖到火灾当晚。
楼道里横七竖八停着六七辆电动车,王大爷那辆显眼的旧车停在最靠里的位置,正对着消防通道的把手。
充电插板的红灯亮着,一闪一闪。
两点五十一分。
电瓶部位开始冒烟。
然后烟越来越浓,外壳开始变形。
两点五十三分。
“轰!”
画面白光一闪,火焰从电瓶处喷涌而出,瞬间舔上旁边堆的纸箱和杂物。
那是王大爷堆的。
一个纸箱烧起来,引燃了旁边另一个纸箱,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火舌顺着杂物堆一路往上窜,眨眼间吞没了半个楼道。
周警官沉默地看着。
周围没人说话。
尤其烧到我家门口的那些垃圾时,更是迅速地燃了起来,很快就烧穿了逃生通道。
周警官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点,定格在火起前的几秒钟。
“这些垃圾,是谁扔的?”
没人回答。
所有人的目光,都慢慢转向王大爷。
“就是你天天往李屿家门口扔垃圾!”
刘阿姨忽然尖声喊了起来,“我们几户挨着的,谁没看见?你堆了多久了?你知不知道那些纸箱子最容易着火?”
王大爷不说话了。
他的目光还黏在手机屏幕上,看着自己的电动车爆炸看着火焰一路蔓延封死了整层楼。
“这些垃圾......”周警官指了指屏幕,“从起火到火势失控,不到四十秒。”
他合上笔录本。
“从监控来看,引起火灾的原因是电动车电池自己内部着火。”
“王大海,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王大爷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滚,没有声音。
周警官示意年轻警员把他带回车上。
这一次,他没有挣扎。
他被架着走过人群,走过那些曾经跟他打过半辈子交道的邻居们。
没有人上前扶他,甚至没有人看他。
王经理也被带上另一辆车。
警戒线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小陈抱着哭累了睡着的孩子,刘阿姨坐在花坛边发呆,更多的人三三两两聚着,没人说话,也没人离开。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小区门口走。
“李屿。”
周警官叫住我。
“监控视频我需要拷贝一份。”
“我发给你。”
他点点头,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陈述事实:“跟你没关系。”
我点了一下头。
走出小区时,我回身看了一眼。
那辆被砸烂的充电棚还歪在角落里,顶棚破了个大窟窿,支架扭曲变形,上面还残留着半幅没撕干净的广告纸。
“专治阳痿早泄”那行字被烧掉了一半,残破的塑料布上随着风一飘一荡。
凄凉又悲惨。
11
第二天傍晚,我收到王志远的微信好友申请。
“李哥,在吗?”
我没回。
十分钟后,他直接打了语音过来。
接通的瞬间,我听见对面有压抑的抽泣声。
“李哥......”他的嗓音哑得厉害,“我知道我不该打这个电话。”
我没说话。
“我爸他昨晚被送去看守所了。火灾的事,物业那边已经把责任全推他身上了,说广告的事是他挑的头,杂物是他堆的,电动车违规充电也是他长期不改。”
他顿了顿。
“消防那边鉴定出来了,起火原因确实是电瓶爆炸,责任主体很明确。”
“可是李哥,”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七十三了。”
“他有三高,心脏也不好,看守所那种地方他待不住的。”
我听着。
“求你了,李哥。”他的呼吸很重,“我知道他做的事混账,他不该冤枉你,不该贴那些恶心人的广告,更不该带头砸棚子......”
“可是他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只要您愿意改口,说监控没了,责任就不会全落他一个人头上。”
“不用您承担责任,您就含糊说一句,我找关系打点,剩下的我来运作......”
“王志远。”
我打断他。
他停住了。
“你父亲七十三了,”我说,“你母亲呢?”
对面沉默了几秒。
“......走了五年了。”
“你有孩子吗?”
“......有个女儿,六岁。”
“你女儿会在楼道里充电吗?”
他的呼吸骤然乱了。
我没有等他回答。
“你让我改口,把一场明确原因的电瓶爆炸火灾,变成‘疑似人为’的疑案。”
“这样你父亲就不是主要责任人,赔偿可以拖,判刑可以轻,甚至可能不用坐牢。”
“那这栋楼的损失谁赔?那些差点没跑出来的邻居,谁来给他们交代?”
电话那头只有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你知道我最寒心的是什么吗?”
“不是你父亲砸棚子、贴广告、往我家门口扔垃圾。”
“是火灾当晚,他在警车上指着我说‘是他害我’的时候,那个表情......”
“他从头到尾,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错。”
王志远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一个月后,我回了趟老小区。
房子要卖掉,得先看看损毁情况。
楼道已经重新粉刷过,白得刺眼,看不出火烧过的痕迹。
只是那股焦糊味还隐约残留在墙壁缝隙里,不凑近闻不到。
电动车没了。
单元门口贴着醒目的红色告示:“严禁电动车进楼充电,违者罚款五百元。”
落款是新的物业公司。
我在楼道口站了几秒钟,转身上楼。
几户门缝里透出灯光,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
生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往前滚动。
我在奶奶的老房子里看了看,关了门原路下楼。
楼下的花坛边,聚着七八个人。
刘阿姨、小陈、还有几个面熟的邻居。
他们看见我,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片刻,刘阿姨往前走了两步。
“李屿啊,”她的声音有点紧,“那个......房子要卖?”
“嗯。”
“不回来住了?”
我没有回答。
她讪讪地垂下眼睛。
小陈抱着女儿站在人群边上,那孩子趴在他肩头,歪着脑袋看我。
“叔叔好。”她奶声奶气地说。
我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
“你好。”
空气忽然松弛下来。
刘阿姨往前又迈了一步。
“李屿啊。”
她的目光闪烁着,像下了很大决心。
“咱们几个老邻居商量了一下,想问问你......”
她顿住,似乎在斟酌措辞。
小陈接过话头:“李哥,那个充电棚,你能不能回来再给我们装一个?”
12
周围安静了。
“这次不让你一个人出钱了。”刘阿姨连忙说,“咱们几户经常骑电动车的,每家都摊一点,物业那边也说可以提供场地,不收租金。”
“对,广告也不让贴了。”另一个邻居附和,“谁敢贴广告,咱们一起把他轰出去!”
几双眼睛殷殷切切地看着我。
我沉默了几秒。
“棚子不是装过了吗?”我说,“砸了。”
他们的笑容僵在脸上。
“装之前你们不说话,装好了你们跟着起哄,砸的时候你们也不拦。”
我淡淡开口。
“现在火烧完了,想起来要装了。”
刘阿姨的脸色讪讪的,还想再说什么,旁边一个男人已经憋不住了。
“李屿,你这话什么意思?”他往前跨了半步,“合着我们遭这一场火,你心里挺痛快是吧?”
我认识他,姓赵,三楼东户。
那天砸棚子,也有他一个。
“我不痛快,但你那天砸棚子的时候,应该挺痛快的。”
他的喉结滚动,半晌挤出一句:“我、我当时是被老王煽动的......”
“你四十多了还是十七八?”我说,“被煽动就能砸东西?被煽动就不用负责?”
他的脸涨成猪肝色。
“那都过去的事了!你还揪着不放有意思吗?”
“是你先提的。”我说。
他噎住了。
旁边一个女人接上话茬,“李屿,你一个大小伙子,跟街坊邻居计较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肚量也太小了吧?”
我认得她,姓周,住四楼。
那天砸棚子她没上手,但站在人群最前面,喊得比谁都响。
“你肚量大,那你应该不介意把上次被砸的棚子钱摊一份吧?”
她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刘阿姨在旁边扯她的袖子,低声说:“别说了,别说了......”
但周女士的脾气显然没压住。
“李屿,你话不能这么说。”她的声调拔高,“我们是求你来装棚子,又不是欠你的!你以为离了你别人就装不成了?”
“那你装。”我说。
她噎住。
“物业现在松口了,场地也有了,你们几户凑钱,随便找个人都能装。”
“用不着我。”
刘阿姨看气氛僵住,连忙出来打圆场。
“李屿啊,大家都是一个小区住了十几年的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你奶奶在这儿住了大半辈子,街坊情分都在呢,你说是不是?”
我没说话。
她往前又凑了半步,浑浊的眼珠殷殷切切地望着我。
“这房子是你奶奶的,你要卖,她舍得吗?”
“她舍得。”我说。
刘阿姨愣了一下。
“那天走的时候,她说这地方她看着恶心。”
她的脸色僵了。
“三十多年,”我说,“她说恶心。”
人群里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低声咳嗽,有人别开脸。
刘阿姨她忽然往前抢了一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李屿,”她的声音哑了,“阿姨给你跪下,行不行?”
她说着,膝盖真的往下弯。
我伸手架住她。
“李屿,”她抬起头,眼眶含泪,“阿姨知道,那天砸棚子,阿姨也没拦......”
“阿姨胆小,一辈子不敢得罪人,老王带头,大家伙儿都跟着,阿姨不敢出头......”
她用力攥着我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我皮肉里。
“可是阿姨家有儿媳妇,今年刚怀上,四个月了。”
“医生说高龄产妇,要当心。那晚火烧起来,儿媳妇吓得羊水都差点破了......”
她的眼泪终于滚下来,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淌进嘴角。
“李屿,棚子不是阿姨要充,是给儿媳妇充的。她骑电动车来回三十多里路......”
“阿姨求你了,就当看在那未出世的孩子的份上......”
她的声音越来越抖,我抽出被她攥着的手腕,笑了笑。
“刘阿姨,王大爷往我家门口扔垃圾。”
“那堆垃圾堵在我门口,你去求过他吗?”
13
她没有回答。
“你找过物业吗?”
她垂下眼睛。
“你在群里说过一句话吗?”
她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你没有。”我说。
“你怕得罪人。”
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再也没有滚下来。
风从楼道口穿过来,把她花白的发丝吹乱了几缕。
她没有抬手去拢。
“刘阿姨,”我说,“那堆垃圾起火那天晚上,是第一拨烧起来的东西。”
她的身子晃了一下。
“火从王大爷的电瓶炸开,先烧着那堆纸箱子,然后才烧到其他电动车。”
“要是没有那堆垃圾,”我说,“火势不会扩散那么快。”
她站在原地,像一截枯木。
过了很久,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阿姨不知道......”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阿姨真的不知道......”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充电桩的事,”我说,“你们自己找正规公司装。”
他们的目光黯了一下。
“我可以介绍渠道,价格透明,安装流程也清楚。”
刘阿姨张了张嘴。
“你......”
“我不回来了。”
我侧过身,往小区门口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刘阿姨带着哭腔的声音:
“李屿,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一个月后,房子卖掉了。
签合同那天我没回去,是中介代办。
所有文件寄到新家时,奶奶正坐在阳台晒太阳,膝盖上摊着本老相册。
她把每一页都翻过去,停在那张三寸黑白照上。
照片里是老房子刚分下来那年,她站在单元门口,身后是崭新的防盗门和还没长高的梧桐树。
她把照片从塑料膜里抽出来,轻轻放在茶几上。
“这张就不带走了。”
搬进新家后,奶奶学会了用电梯。
起初她不敢自己按楼层,手指悬在数字面板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后来她自己琢磨出门道,每天下午准时下楼,跟新认识的老姐妹在小区花园打牌。
有天傍晚我去接她,正撞见她胡了把大的,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天晚上她跟我说:“楼下那个充电棚,不是露天的,有顶,还能扫码。”
她顿了顿,看着碗里的米饭。
“干干净净的。”
我没接话。
她也没再说下去。
再次听到老小区的消息,是深秋。
那天我收到街道办寄来的火灾事故责任认定书副本。
王大爷作为主要责任人,需承担整栋楼修复费用的百分之六十。
王志远替他卖掉了那套住了三十年的老房子。
听说搬走那天,王大爷坐在楼道口不肯上车,像孩子一样哭。
他说那是他的家。
物业王经理被开除了。
听说新物业接手后第一件事,就是铲光了所有广告棚上的牛皮癣,重新刷了白漆。
后来那个棚子又被修好了。
有几户邻居凑钱装了新的充电桩,扫码付费。
但用的人不多。
烧过之后,很多人不敢再把电动车推回家了。也有些人的车,那晚烧没了。
那场火烧了四十分钟。
没人死。
但有些东西,比人命烧得更干净。
后来,我最后一次去老房子拿东西。
老小区门口换了新的道闸,门卫也换了人。
单元门口那辆歪了三年的自行车终于被人扶正了。
墙上的消防宣传画换了新的,写着“电动自行车禁止进楼入户”几个红字,底下是举报电话。
楼道里干干净净。
没有电动车,没有插线板,没有堆到天花板的废纸箱。
最后离开时,我从后视镜里望了一眼。
单元门口空荡荡的。
后来我再没打听过老小区的事。
新生活,开始了。